就在这时,一道细不可闻的鼓声在这片寂静中忽然响起,哪怕再细不可闻,在如今的局势当中,也不亚于雷声阵阵。
只不过没有人回头去看。
而梁刑子却猛然低头。便见到自己手中的【六合连雷鼓】上,竟然不知何时落了一只蓝白羽雀,那羽雀不同于意象般虚幻,一双眸子灵动如活物,正歪着头,用喙轻轻啄着鼓面上的雷纹。
看起来倒和望瀛洲岛的那只雷鸟有几分相似,可那雷鸟是古代雷宫留下的灵物中孵育出的,当今之世,这种古代鸟雀之兽,怎么可能会凭空出现。
他盯着那只羽雀,心头骤然浮起一个念头:‘不会吧……’
广罍感觉到自身的神通在晃动,浩瀚如『壬水』,在那明光之下,竟然会感到颤栗,仿佛受到敕召的臣属,要向他无法理解的存在臣服。
可如今太阴失陷,堂堂『壬水』,能向什么东西臣服?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不远处那道浑身亮起华光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失神喃喃道:“太阴失陷之后,水不受阴伏。而今少阴晋位为【臣】,【臣】治水火……”
“他竟真的做成了。”
仙房真君立在场中,衣袍微动,却不敢轻举分毫。他的衣袖上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森白蝉影,一层叠一层,几乎要将他的整件衣袖都染成白色,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嚣鸣。
处于场中央的李伏蝉,周身的气机已经渐渐平稳下来。
而在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竟然长出了一株桂树来,那株桂树说黄也黄,说白也白,树干上竟然还镌刻着细密的箓字,仿佛一道白柱一般。
那不是树,而是神通,这是『索庚士』。
树的一侧树枝上,不曾长满桂花,却悬挂着一柄通体森白的玉钺,大小恰好可供一手独握,莹润之光在钺面上无声吞吐倾泻,裁衡僭越之阳,这是『素钺泠』。
再往后,异象次第显现。一道天平自虚空垂落,霜月为砣,掀起阵阵风声,这便是『姤司衡』,又有岁暮之雪覆满枝头,沉坠不落,此乃『岁去沉』。
五道少阴之象,四道毕现,唯独最后一道彻底不见踪影,仿佛被什么不可见的力量牢牢收束在不可见之处。
【君】治其臣,当有其柄。
太阴失陷之后,那道潜藏的第五神通便化作了少阴晋位为【臣】的最后一枚筹码。
少阴侧目,天地广看。
随着明光渐渐退去,仙房真君的声音悠悠响起:“古来未有之变,被你做成了。”
“你到底是谁?”
李伏蝉感受着道行的增长,眉心间明光大亮,胸腹宝光熠熠,片刻后,光彩收束,只剩下他眉心天光塌陷,李伏蝉笑着道:“少阴洞烨。”
烨者,盛大温润之光,非暴烈烈火,此火盛而温敛,不肆不燥,此光藏于阴分,明而不灼。
于洞中藏。
仙房真君点了点头,他的身形实在修长,故而此刻哪怕身处一地,一双青黑色的方瞳却居高临下俯视李伏蝉,那双非人的眸子中不再是一味的淡漠和冰冷,反而多出了几分欣赏,他赞道:
“自今日后,卫翀、卫用夷再不如你,青羊卫氏之少阴移位,当今天下,可称少阴者,唯洞烨,唯李伏蝉。”
“只是我实在好奇,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区区一份功业反噬,我还不放在眼里。”
就在此时,先前失神的诸君齐齐出手,广罍攻向梁刑子,梁伯崖见此一幕,犹豫着没有出手,程郁楼周身银白色法光汹涌而出,就要攻向底下李伏蝉,然而杨颖君忽挡在他面前,魔气滔天,青绿色的眸子中杀意凛然,淡淡道:“谁杀洞烨,我便杀谁。”
程郁楼目光一狠,驾起『物忘我』,『请座阙』两道神通,毫不犹豫攻向杨颖君,一道声音清晰的传入在场四位水德真君耳中:“你们去。”
不说如今仙房真君在此,余下四位水德真君不敢有丝毫怠慢,单单李伏蝉重新唤回少阴伏水之功,对在场诸君都有弊端和威胁,而且他口口声声要伐不敬,不敬者谁?自然是他们这些曾经围杀过少阴的人。
若今日不将李伏蝉折杀在此处,那么将来他们必定会被李伏蝉所杀,以正视听。
反之,如果他们将李伏蝉再次斩杀,吞了他的法躯,说不定会得到莫大的好处。
种种利益促使下,加上见程郁楼将杨颖君拖住,四人齐齐驾起神通撞向李伏蝉。
而此时此刻,李伏蝉功业加身,受少阴侧目,本不该轻易为水所伤,然而仙房真君身后的浊浪再起,仿佛一道棺盖般合拢。
下一刻,李伏蝉便察觉到,自己有一部分意象被压制了,仙房真君扛着功业反噬,主动对他出手,压制了他的神通。
四君攻击已到,李伏蝉提剑相抗。
你来我往,剑气纵横,一时间,刚刚平静下来的海眼之中,再度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李伏蝉身上受到的伤势越来越重,气机却愈来愈恐怖,下一刻,别谢寒打飞了他的发冠,李伏蝉乌发狂舞,猛地回头,一对灰黑色的眸子中凶光湛然,殷原见到这一幕,心底大骇。
他只觉得眉心刺痛,神通摇晃,竟然有溃散的迹象,惊地连连后退。
晚了。
遮天蔽日的白光亮起,森白剑意滚滚,充斥上下四野。
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
“合生少陵一气明光剑。”
李伏蝉的剑意。
别谢寒和余下三位紫府之君趁此间隙,轰然攻向李伏蝉,想要阻止他,然而李伏蝉却仗着『抱锁伏蝉』和绛府加持,哪怕硬生生扛下三君攻势,也要杀殷原。
剑光褪去,殷原气机萎靡,胸前一道剑痕,几乎将他拦腰斩断,鲜血淋漓,神通晃动,哪怕如此惨烈,但他活下来了。
殷原失神的双目之中才泛起一丝神采,下一刻,李伏蝉手中多出一物。
那是一柄玉钺。
『素钺泠』。
此为少阴杀伐神通也,他周身白气汹汹,趁着殷原重伤之际,驾起『索庚士』影响了他一瞬,而后『素钺泠』当头斩下。
殷原身首分离,重重倒下。
还不等李伏蝉做什么,别谢寒身形一动,瞬间将那颗飞起的头颅接下,重新放回殷原身上,只要殷原神通一动,便可再度复生。
见到这一幕,李伏蝉目光不变,冷声道:“今【臣】治水火,神通之下,岂容犯上?”
下一刻,双眼才焕发生机的殷原,周身白光大亮,法身被生生斩碎。
他死了。
第一尊陨落在李伏蝉手下的紫府之君出现了。
而他此时也已经奄奄一息。
衣衫褴褛,左臂几近折断,半张脸被水光淹没,不见任何血色,哪怕他的气机再狂暴恐怖,也无用了。
哪怕『抱锁伏蝉』能锁住气机,但面对一击必杀的局面,也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广罍已经擒下梁刑子,梁伯崖收回了【六合连雷鼓】。
诸君似乎心有灵犀般停下了手。
仙房真君看着李伏蝉,开口道:“李伏蝉,你的命尽了。”
哪怕他几度谋划,再三布局,困住仙房真君,引动少阴侧目,晋【使】为【臣】,但最终,他的挣扎徒劳无功,他的败局已定。
仙房真君的手将要触及他了。
李伏蝉乌发狂舞,气机愈来愈盛,愈来愈狂暴,道袍褴褛,猎猎作响,他从没有这样狼狈过。
这样的绝境,会将人的所有骨节都折断。
有人想,他或许可以向仙房真君臣服。
有人想,他或许可以摇尾乞怜,乞求性命。
有人想,他或许可以再求助楼观真君,让楼观真君放开对他的压制,让他能够逃入洞天之中。
有人想……
够了
不必再想了。
对着近在咫尺的大手,李伏蝉猛然抬起头,一双灰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一层幽光,没有任何恐惧和戚戚,面对仙房真君,细密锋利的白齿紧紧扣合,他狰狞地笑着:“大真君要看我的手段,这就是了。”
下一刻,他浑身的气势尽皆收敛,而他的手中多出了一物。
似乎是……一本书?
那书似玉非玉,像石非石,随着李伏蝉神通一动,那本书轻轻翻开了,一行篆字浮现在他眼中。
“癸卯年庚申月取雷,炼『鸿应沉』,成【水脏雷】,天下『鸿应沉』之修,莫敢不伏,无不能制。”
轰。
雷落下了。
仿佛污浊的油水一般的雷,将仙房真君的身影彻底吞没。
哪怕此雷只是能压制『亥水』的『鸿应沉』,可对于水德之修同样有压制。
就像曾经的【压金雷】能够压制身为『兑金』的程郁楼一样。
他不需要此雷能够压制大真君。
一息。
一息足以。
与此同时,杨颖君一击逼退程郁楼,而程郁楼被他一击逼退之后,满目惊骇地看着杨颖君,在『集木』为『兑金』克的情况下,他原以为两人虽然算不上旗鼓相当,但也不该有如此大的差距。
可没想到,杨颖君竟然一直在藏拙。
‘他为何要和我纠缠藏拙?’
‘为何不去帮李伏蝉?’
‘不!他的确是要帮李伏蝉,和我纠缠不过是为了掩盖他真正的目的,让仙房真君不会起疑。’
于是乎,下一刻,杨颖君驾起神通勾动了一缕气机。
这缕气机原本是他杀【山弋使】时被他带走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狩宫】加强他『集木』的意象,帮李伏蝉推举道果。
然而此时此刻,他要让气机回来了。
这件事,只有他能做到,这个世上,从不缺英才。
众鸟夜归林。
每一只离开森林的鸟儿,不论飞多远,不论离开多久,最终它都会回到曾经栖息的树木上。
冥冥之上,不可视之处,有一座庞大的宫殿中,一道微不可查的气机一动,下一刻,一只恶枭落了出来,在那恶枭落出来的刹那,【狩宫】被打开了一道缝隙。
正是这一道缝隙,以至于一道被【狩宫】拦截下来的接引之力得以透出。
在仙房真君的手即将伸出的刹那,李伏蝉的身影骤然消失。
洞天接引。
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杨颖君、梁刑子,以及那道藏在水中的倒影。
一息之后,脏黑色的雷缓缓退去,仙房真君的身影再度出现。
他身上的气机不仅没有丝毫受损,反而愈发强盛了。
在他指尖,一抹漆黑污浊的雷光被强行截留,看着消失在原地的李伏蝉,他目光中神色不变,转而看向自己指尖那抹污浊之雷,淡淡道:“好个变数。”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在场诸君,神色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