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
如今的夜已经很深了,窗纸上透过一层淡淡的月光。
刘阿奴坐在榻边,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他看着面前的孩子,指了指他脐下三寸的位置。
“自你出生的那一天,爹便看见了你脐下三寸的那个‘禁’字,所以自你出生后的一切洗漱沐浴之事,都是爹亲自为你做的,等你长大了些后,便是你自己动手,从来不曾让下人接近过你。”
那孩子当然知道在自己的脐下有一个金光闪闪的字。
以前他还很好奇,但慢慢的便开始不以为意了。
他不明白刘阿奴为何要在今夜特意提起那个字,犹豫了一下,他忽然问道:“那个字很特别吗?”
刘阿奴点了点头,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当然。”
“在这个世上,人人都爱给自己编一套出生时的异象,好让名头传得更响些。可你不需要去编,因为你生来便自带异象。”
他的声音忽然紧了紧,眼里隐隐浮起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激动:“爹有一件事,一直不曾和你说过。今夜我便告诉你。”
烛火跳了一下。刘阿奴的声音落下来:“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孩子愣住了。
他盯着自己的父亲,忽然发觉刘阿奴那张脸的轮廓逐渐开始变得陌生,但他并没有因为刘阿奴的话而感到害怕,反而问道:“爹,你走到过这个世界的尽头吗。”
他问的很认真,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刘阿奴既然能说出这个世界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这样的话,那他一定是在走遍了这个世界,看到这个世界的尽头之后,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刘阿奴却摇了摇头:“没有。我连这座郡城都没有走出去过。”
那孩子愈发不解了:“那爹,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世界很小,外面很大呢?”
刘阿奴闻言笑了笑,他的笑声中充满了苦涩和悲哀。
他望着窗外那轮他看了大半辈子,都始终够不到的月亮,缓缓道:“这个世界就是很小。小到让人看不到希望。”
“哪里不一样。”
“这里,没有妖。”
“妖?”
刘阿奴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到让人看不到生机。”
“在外面的世界,你不知道哪一天,邻居便会被夜半路过的妖物叼走,也不知道哪一刻,那些突如其来的世家便会将你赶去给妖物当血食。他们恐惧,他们害怕,可对我来说,那却象征着希望。”
“外面是那样的生机勃勃,那样的万物竞发。”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眼里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火再次烧了起来。
在外面有妖物,便证明有仙修。
于是有那么一段日子,他毫不犹豫地抛下了孤苦伶仃的母亲,离家出走,去外面求仙问道。
他知道在自己离开之后,母亲或许会被村里人吃绝户,或许会被他们欺负,或许会在某个冬天悄无声息地死在漏风的破屋里,可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走了,在他心里,没有什么能比求仙问道更重要,
那孩子静静地听着,没有害怕,也没有厌恶。
那孩子静静听着眼前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将一生的执念与疯魔都摊开在自己面前,既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因此厌恶。
刘阿奴的声音渐渐又低了下去:“可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所谓的炼瓷士,不过是一群力气大些的武夫。我连一头妖物都看不见,又去哪里寻仙人,去哪里求仙问道?”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之中已经充塞满了不甘和悲愤,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然而那种绝望不过一闪而逝。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静静看着自己的孩子,笑着道:“好在你出生了”
“在这个没有妖的世界里,你脐下那个禁字,便是一道求仙的门户,甚至说不定,你便是哪一位仙长的转世。”
那孩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刘阿奴抬手打断了他:“让我说完。”
他看着那孩子,声音忽然变得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卑微的哀求:“如果你真的是哪位仙长转世,等你重修有成,还请看在你我曾有过这么一段血缘的情分上,渡一渡我。”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你不是仙长转世,那凭你脐下那个禁字,你也一定能够求仙问道。等你修仙有成,也请回来渡一渡我。”
刘阿奴看着那孩子,接连说出了这一番话,仿佛耗尽了大半生的力气,但一颗冷硬的心却始终没有变过。
“我抛家弃母,冷血无情,眼中无亲无爱,无情无义,十恶不赦,畜生不如,可我只求一个能修仙问道的机会,只求一道门。”
话说到这里,他脸上所有翻涌的情绪忽然齐齐收敛。那张充满了不甘,悲哀,绝望,恳求的脸上,只剩下一片平静。
“你出生后,我一直不曾为你取名。如今,我给你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三个字,“刘寄奴。”
将我刘阿奴的一切,一切求仙问道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
七岁那年,听到了刘阿奴的一番话后,刘寄奴心中也对求仙问道升起了莫大的好奇。
于是在他十六岁那年,便拜别父母,离开了家中。
决绝的一如当年的刘阿奴一般,他在这世间走啊走,企图找到妖的踪迹,在他十八岁那年,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成为炼瓷士的方法。
于是他疯了一样在世间做出各种功业,成为武林盟主,挑动天下反,他的兵马所至之处,没有一合之敌,渐渐的,他的名字开始被传唱,包括他父亲的名字也开始被传唱。
当他建立新的国家之后,他便死了,他进入了瓷窑之中。
只是他只有半副身子被炼成了天青瓷。
于是他又想办法走了出去,再次开始在世间游荡。
六十年后,等他再次出现在瓷窑之中,整副身体已经彻底变成了天青瓷的模样,而在此时,一道苍白色的身影出现了。
他看着那道身影,问道:“是你么?”
“是你推着我走到了这一步么?”
那道苍白身影什么都没有说,不知过去了多久,那少年眼中渐渐升腾起一股温和的光,而他的手中不知何时托起了一朵白色的栀子花,他看向李伏蝉,微微行礼道:“慧慈见过道友。”
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佛光冲天而起。
他成就明王尊位了。
大士惩罚穆苏黎跌下尊位,却没有惩罚慧慈,正如穆苏黎当年所说的,瓷胎福地之中,若是有人凭自己的能力炼成天青瓷,慧慈将在其中重生。
而此时,慧慈即是穆苏黎,但穆苏黎却不是慧慈,大士放还了明王尊位,让他重新登了上去。
若是寻常的明王尊位便罢,绝不可能有机会和大士玩什么文字游戏,但偏偏穆苏黎的明王尊位,是他自己证出来的。
大士无论如何,都泯灭不了这二者之间的联系。
如今被惩罚的人已经失去了所有气机,慧慈自然而然地成就明王尊位。
那么穆苏黎死了吗?
没有。
正如昔年化青的肉身化作瓷胎,刘阿奴在瓷胎之中还存活着一般,他也是如此。
如此一来,李伏蝉和穆苏黎的约定便要继续。
实际上他们二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约定。
这是利益的交换。
当初李伏蝉钓化红和刘阿奴进入瓷胎福地后,真正让穆苏黎惊叹的,并非是他能够通过这种方法进入福地,然后通过化红炼出天青瓷。
真正让穆苏黎动心的,是那道被『大象希形』加持过的【朏索】,竟然可以充当一段他人的命数。
而穆苏黎作为明王,其命数便被大士牢牢把握着,若李伏蝉的手段能为他凭空捏造一段命数,便极有可能让他逃脱大士的控制。
为此,哪怕只是一次尝试的机会,他也愿意付出一些代价。
比如彻底崩溃他在瓷胎福地的一切后手,帮李伏蝉在某个重要的时刻拖延几息的时间。
慧慈在重新醒来之后,便已洞悉了二人之间的所有谋划,于是毫不犹豫地崩溃了瓷胎福地之中,穆苏黎留下的那些布置。
瓷窑之中的『仝火』瞬间开始燃烧大盛,开始焚烧井中的『谷水』,使其暴涨沸腾,强行破坏‘藏’的意象。
而这道『谷水』,正是穆苏黎从南海海眼之中的大藏玄山之中偷回来的。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这道『谷水』的确和南海海眼,大藏玄山中的『谷水』息息相关,当瓷胎福地中这道『谷水』‘藏’的意象开始被破坏。
于是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那面镜子里的大藏玄山,哪怕那只是一道虚像,可也在此时开始暴动,一团恐怖的火光骤然浮现,水面沸腾,正要从镜面中出来的仙房真君,动作微微一顿。
大真君被困住了,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不过这已经够了。
李伏蝉目光灼灼,终于开始做最后的挣扎。
四道意象先后自身后腾起。
‘白蝉衔水’,‘收敛肃降’,‘伏藏’,‘大暄’。
就在此时,那只白蝉吐出了口中的水。
这致使‘大暄’暴涨。
“还不够!”
半空中,诸位紫府之君已经被李伏蝉的连连手段所惊骇,一时间,竟没有人出手阻拦他。
就在这时,诸君之中,有人动了。
是【斩勘使】。
他拔刀斩向李伏蝉,随着他的动作,他腰间那枚显露出【戚获】形象的玉佩缓缓晃荡,挂着玉佩的两根红穗轻轻摇曳,相互绞缠,那枚刻着【戚获】,象征【斩勘使】官印的玉佩落了下去,底下那枚玉佩荡了上来,露出了字迹。
【穆】。
赵国国姓,
【斩勘使】姓穆。
与此同时,他手中长刀斩了下来,带着暴虐的火光,在李伏蝉胸前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随着『抱锁伏蝉』催动,伤口迅速愈合,而那道伤口中,属于『仝火』的意象也被他炼化。
李伏蝉身上的气机骤然变得燥热,升阳府中一片大雪茫茫的景象彻底被火海吞没。
‘大暄’圆满。
在场诸君看着李伏蝉身上暴动的气机,纷纷侧目。
广罍一双竖瞳之中,难免流露惊色,却不由惋惜道:“真是可惜,这样的气象,迟早会将他烧死的。”
梁伯崖颔首道:“不错,洞烨将少阴伏火的意象推动到了极致,形成了‘大暄’,即便他能抗住‘大暄’的反噬,等来‘大暄寒’这种‘极变’,余下僭越的阳气,也会彻底将他焚烧殆尽。”
“如今他欲何为?”
梁伯崖皱眉道:“洞烨一番手段,将会困住大真君几息的功夫,可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别谢寒忽然出声道:“大真君要让他接触太阴之沉,却不给他转修太阴的机会,如今他将大真君拦下了。”
“他要抬起『夜光府』,转修太阴,借助『夜光府』的阴寒,消磨阳气……”
说着,他原本确信无疑的语气微微一顿,渐渐沉下声:“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冒险从【狩宫】重生后,回到这里,再次出现在大真君面前?”
为什么?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梁刑子一双眸子中雷光跳动,听着诸君的话,沉默不语,死死盯着李伏蝉。
“你真的要润去太阴么?”
“仅仅只是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