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雷光炸裂,霞火漫天。
天穹之上,人眼不可见之处,一座巨大栀子花开的屏障本已摇摇欲坠,被这一道雷霆当头劈碎。
丈六金身。
青年僧人。
千二百僧众。
长株林。
尽数被雷火吞没。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看了过来。
穆苏黎将雷霆屏退,一步跨出总摄都山范围,这才终于变了脸色:“『离雷』侧目?!究竟是哪位前辈出手?”
画面破碎。
……
……
……
第二十六章 死劫未改
【意识】:五年三月
【法宝】:‘咳雷’
【修为】:外景【存】—下畜
【功法】:《三光洗劫清净咒》《吞光法》《连浊法》《物化随心箓》《紫霄靐篆宝箓》《雷遁剑法》
李伏蝉自死亡画面之中回神。
刻不容缓,瞬间三光齐动,阳器已撞出黑山,压榨着阳器根本,仓皇远遁。
化红只冷眼看着化青在石壁上四处摸索,试图寻出李伏蝉真身所在,也不出声阻止,就这么静静瞧着,倒要看看她是否真能找出来,届时自己再出手不迟。
正此时,一阵狂风猛然掀起。
化青霍然抬头,脸上一道庞然阴影掠过。她瞳孔骤缩,不禁失声道:“这是……”
化红已然起身,骂骂咧咧道:“竟只剩下一根阳器,将我等好一通唬弄!”
嘴上这般骂着,脚下却老实,不曾追去。
实在是那三道华光太过强盛,天知道这般短的时日里,他是如何修成那般程度的三光,比几日前见到的还要强横,化红瞥了一眼仍愣在原地的化青,犹豫片刻,没有趁机下手杀她。
‘这贱妇虽狡猾,好在我与她皆是重伤在身,相互扶持着熬过些时日,待我寻着机会疗伤,再吞杀她不迟。’
思量既定,便伸手去拍那愣怔不动的化青,口中劝道:“一个下畜罢了,伤重至此,迟早有杀他的机会。”
手才触及化青身躯,却见她通体竟溃作一道土气,倏然散开。
化红一对竖瞳骤然圆睁,惊怒交加:“贱妇!”
身后山中化红的怒喝遥遥传来,化青的遁速却愈发快了,口中冷笑不止:“李伏蝉是谨慎多疑的毒蛇,尚且不顾重伤之根示于人前也要遁逃,定是察觉此地有大凶。化红这蠢物,空有一身蛮力,却没长脑子,你且慢走,替我断后罢。”
一刻不停,循着李伏蝉那道华光紧追而去。
李伏蝉一路疾驰,除却在半道江中将那死亡画面中推演所得的还阳蚌取了,不敢有片刻停留。所过之处,明光大亮,时刻遍照,又贴水而行,生怕遭人算计。
这般一气飞遁,足足三月有余,连阳器都呈现萎状,终于听见海潮之声,心中不由一松。
‘已至海外,暂无碍了。只是此番压榨好不容易吞来的血气阳精,连一滴也不剩了,已然伤及根本,须得立时藏入还阳蚌中修养,补足血肉才是。’
当即寻了一座荒岛,以明光察验无碍,方才遁入深处,一头扎进还阳蚌中,人事不省。
李伏蝉是压榨了根本逃遁,又有金、宝二光加持,化青自然是比不过的,追至半途便失了李伏蝉的踪迹。
所幸有明光示应,猜测他已遁往海外。
“他究竟察觉到了什么?”
化青咬了咬牙,却仍未停下,一路匿迹潜行,避开仙道修士与妖物,往海外而去。
化红则紧追着化青的踪迹。这二蛇之间,本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可随着彼此距离越拉越远,化红追到一条大江边上,终于脸色铁青地停住了脚步。
“这贱妇,仗着根骨比我强上几分,又伤残了根本,竟敢逃出这般远,当真该死!”
他望着眼前江河湖海,感受着水中隐约透出的妖气,到底不敢再往前追,也不敢原路折返,只怕被哪个秃驴打着降妖伏魔的名号随手杀了。
他乃是怪属,既无有人属的悟性慧光,也不似妖物那般寿元悠久、生来便有护身之能,为二者所共厌。
“我方才经过一座大山时,曾听一犬妖谈及,不久之后山君将发兽潮,以养群兽,似乎叫什么总摄山。如此看来,那位山君定非狠毒之辈。我如今身上尚带着些老蛟留下的遗藏与丹药,或可趁此机会献上去,投其所好,求得庇护。活路便在那处了。”
化红并不作多犹豫,心念既定,便起身往总摄都山去了。
半年后,李伏蝉悠悠醒转。
这才将目光意识深处那一行漆黑古篆之上。
‘我如今宝光圆融,法性湛然,那些修行过的功法无一忘记,再选择功法,无非是省去一些修行功法的过程,多几分感悟而已,实在没什么必要,将来这道选择对我会越来越鸡肋,也不知往后会不会生出变化来。’
因为死亡画面中他的境界没有增长,没有选择修为的必要,转而又将目光落在法宝一行。
‘上回死亡画面之中,我以金公为主料,锻造出了这柄飞剑。本是为配合金光,求一个瞬尔杀人,故而只在灵巧阴毒上见长,却与《雷遁剑法》多有不合,以致这道剑法始终未曾显威。此番该当多作钻研才是……“咳雷”便罢了。’
思来想去,最后才归结到了意识上。
李伏蝉不禁陷入沉思。
“原我只当意识不过是更清晰的记忆,兼一具可能继承的尸体罢了,如今再看却绝非如此,这东西多半是能使道行增长之物。”
道行之重,自不必说。是法力,境界,乃至悟性、道慧、知识,以及对性命与道的理解之总合,寻常人连自己所学的东西是真是假尚不能分辨,想要增长道行,何其之难?
论阴险恶毒、狡诈残忍,李伏蝉自认堪堪算得上一流,可若论及道行,怕只够个劣畜的程度。
否则也不至于连僧伽提婆几句话都听不明白,更是不至于无法理解明王的存在,到底有多强。
“有足够的见识才有在天下行走的资格,否则只能沦为棋子,甚至上修眼中的劣畜。”
李伏蝉毫不犹豫选中了道行。
毫无征兆的,他眼中,闪逝过一抹极微小的金赤雷光。
过去良久,李伏蝉才将这异相压下,灰黑瞳孔中还残留着震惊:“『离雷』竟看了我一眼?!”
『离雷』已经寂寞许久了,李伏蝉以外景最末等的修为对堂堂明王哈气,悍不畏死,故『离雷』为之侧目,坐拥这一份道行,自此若修行雷法,必能事半功倍。
可令李伏蝉十分不解的是,为何明王之尊,会被『离雷』认定是妖邪?
选中意识并非立刻获得甚么庞大的道行,使他立地成圣,只是将他在死亡画面中获得的修行感悟,亦或者对于某物某道的理解,统统去芜存菁,化为己用。
这已是寻常人三世不能全尽之功。
如有人能见,李伏蝉此刻慧光已远远超出三寸长短。
他的意识望去脑海深处,数十幅死亡画面处于混沌之中,三道画面显现出他此刻的状态。
‘如此多的死亡画面,但凡有十二幅以上齐亮,我连推演的机会都没有,只怕会立刻暴毙,只是这三道画面依旧,看来我上一次死在明王北归之中,并非是我本来应该经历的死劫。’
李伏蝉神色依旧,并未因为那些画面而心生悲戚。
随着慧光见长,他隐隐对这些死亡画面有了一些感悟。
‘或有机会参悟一番这些死亡画面的本质。’
李伏蝉将这些念头暂先压下,专心吞噬还阳蚌中的阳精。
他有预感,此次肉身重塑,会出乎意料地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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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江南,我李伏蝉来了
“不曾想仅只半载,便有这般功行。”
李伏蝉自荒岛寒泊中赤条条走出,眉眼间那道惯常的阴郁淡了些,一双眸子灰黑,却有一缕金赤自瞳仁深处一闪即逝,仿佛雷云中藏了一道未落的电光。
他今已切实感受到了,自己当初为何能越过开窍六重,直抵外景境界。
并非什么天赋异禀,而是肉身有损之故。
寻常修士修行,须开六窍,曰:飞池、悬枢、绛宫、玉京、殿室、午岳。
开飞池、悬枢,使营气浮动,有寄居之所,不致流散于外而空耗。此中营气,便是大小周天功的典型路径,沿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循环往复,如日月流转,毫厘不爽。此二窍既开,便能修行功法,不必再仰仗药浴、针刺、击打这等苦修之法去硬磨开窍。
开绛宫、玉京,使卫气浮动,令人能主动温分肉、充皮肤、肥腠理、司开阖。至此境界,修士便可画符、制药。若绛宫、玉京之中有水火相济、丹霞举升之象,还能做个丹士。
开殿室、午岳,使血气浮动。血气并非寻常血液,乃是被营卫二气滋养后的根本之精,其性有诸般变化,血气亦随之而异。一个自幼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之人,与一个自幼流离颠沛、饱尝风霜之人,其血气截然不同,根本之精亦自迥异。
六窍俱通,形如一道无缺圆环,正合了那句:
“营卫周流,如环无端。血气者,人之神也。”
和合三气,便是法力。
法力一冲,飞池、悬枢塌为气海,绛宫、玉京升为阳府,即所谓“升阳”;殿室、午岳冲腾巨阙。至此三府洞开,便是外景境界。
他在妖洞之中三气盈亏不定,又被飞蚯蚓的丹药所激,强行将六窍揉捏碾碎,以致三府不稳,空有境界而无道行,故而最初不过是个伪外景罢了。所幸后来吞了金、明二光,补足宝光,才勉强将根基弥缝上。
‘那丹药只有五枚,应是古代大药,今世早已绝迹。或可寻个坊市,置换出去。’
他眉梢微微一动,旋即又将这念头按了下去。眼下尚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李伏蝉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套褶衣穿在身上。
眯起眼望向海天相接处那一线沉沉铅云,低声自语:“如今我道行有涨,重修《紫霄靐篆宝箓》事半功倍,可趁机补足根基,拿动天地阳象了。”
外景修行,根底便落在天地阳象、外光外神之上。
“《紫霄靐篆宝箓》记载的天地阳象仅三道,‘雷火照云’和‘雷火吞鳞’已然绝迹,唯有‘雷击木’保存得还算完整。海上发雷频繁,再等个两三日便有了。”
他好不容易寻到一株枯木,只是这一次,李伏蝉却没有制作引雷针。
有人为参与,还能算什么天地阳象?他也是直到这一刻才恍然有所明悟,。
等了三日,果然有天雷劈中枯木。
这一回万事俱备,毫无意外地拿动了阳象。
‘雷击木’却并非指那被雷霆劈中的枯木本身,而是雷霆响动之际的堂皇气象,是自上而下接引之枢机,离火升腾的毁坏之威,以及枯木勃然生发的那一缕生发之力。
感受着气海外景之中虚像,以及远胜于死亡画面中法力强度的浑厚之感,眼中难得泛起一丝波动:“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离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