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为露、在地为泉,清浅易散、清浊转化。
还有正位之坎,收位之壬,蕴位之亥。
此为水德五象。
谷为生发位置,于是生『湜水』,化生雨露;湜为变革位,于是湜变『坎水』,雨汇江流;坎为水之正位,汇入『壬水』,万水归海;壬为收摄不放,统聚合拢,于是收坎聚亥,储聚湖泽。
而『亥水』为滋养蕴位,象征湖泽、深潭,湖泽深潭之水长期向下渗透,沉入地底岩层、归入地脉深处,重新封存为不可见的先天孕育水气的『谷水』
等到待到地气再次升腾,『谷水』又蒸腾化生雨露『湜水』。
如此循环往复,才是水德五象。
此五者并非单独存在,而是相互依存,循环往复。
然而,自『谷水』侵吞太阴后,水德便彻底失衡。
这道生发藏位有了太阴的意象之后,彻底藏了起来,当今之世,能够修行的道果,只剩下『孳阜泽』和『谷神殊』。
其中『谷神殊』为龙属所摄,无人能修,『孳阜泽』过盛,只发不藏、只孕不收、胎元无节制外泄。
最终肉身与道果被持续生育掏空,生育不能止。
尤其是『谷水』大藏,这才致使『亥水』的『雾垂江』彻底动摇。
毕竟作为生发藏位的始发之水借助太阴之藏彻底不显于世,必定会动摇滋养之蕴位,甚至,若『谷水』不藏得那么深,以至于过犹不及,让『亥水』的蕴藏意象受损,那么当年『壬水』借『雾垂江』后,便不是一句不想还就能不还的了。
『谷水』藏后,同时还导致了『湜水』变化,导致原本变革之水,莫名多出了一份‘静’的意味。
泾以渭浊,湜湜其沚,重在静置沉淀后的洁净结果,动态之水却转为静态之水,大损变革意象。
诸水失衡,坎失其正。
水德出了大问题,身为诸水中枢正位的『坎水』,自然也出了问题。
最能体现坎失其正的便是『浊流祸』,此位从险,险中取直,是为『坎水』的核心意象。
然而坎失其正后,险成祸事。
龙属就是想通过动摇太阴,使诸水动荡,让『坎水』彻底失正,使『浊流祸』的意象爆发,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然后通过导引,一举冲破『壬水』之收。
这些事情,那位暗中的真君不会不清楚。
其实只要知道水德失衡的隐秘,不渡『浊流祸』就不算什么秘密,然而他还是来问了,可见对方对于这件事很上心。
不,应该说,对方是对水德之事十分上心。
‘如今此世,谁会对水德如此上心,甚至为了一句不怎么重要的‘不渡浊流祸’,顶着大阿含那大士的注意,特地来问我?’
穆苏黎心中一动,暗暗道:‘少阴。’
当今此时会对水德如此上心的,绝不会是龙属,甚至是伏枢院,而是少阴。
而当世显世的少阴之君只有一位。
‘洞烨真君。’
穆苏黎猜到这一点,心中立刻有了计较:‘洞烨真君成就紫府的年岁极浅,说不定真的在江南遇到过慧慈,听他唱过那句偈,他现在被困在江南,生死难测,故而才会对那句偈语如此在意。’
‘说不定,我可以借此拿捏住他,我要做的事一定会引起伏枢院仙房真君的注意,哪怕阿含那大士默许,也只不过是默许我如此做,要是被仙房真君抓住了,阿含那大士多半是不会管我的,若是我能在关键时刻曝光洞烨真君前来找我的事情,以此来给自己争取时间,岂不妙哉?’
不过转瞬之间,两个人都做好了卖了对方的打算。
穆苏黎大致上和李伏蝉解释了一番不渡『浊流祸』的意思,这句话既是形容『坎水』失正,同样也是一种隐喻。
『浊流祸』此水会挟卷来大祸大厄,佛陀难渡,而且其本身也是一种大祸的体现,很难渡化,哪怕普济凡人愚夫,也不会去渡化『浊流祸』。
李伏蝉听后,不禁想起了当年慧慈的偈语。
少小辞家,久历尘磨;观山阅水,心静无波。六亲俱远,死生由我。无牵无锁,俗缘看破,自无偏颇。广结善果,不堕恶火。普济凡愚,不渡浊流祸。
这其中最关键的一句,便是观山阅水,可见慧慈对于水德的熟悉。
反倒愈发印证了李伏蝉的猜测。
你一个和尚,对水德这么熟悉作甚?穆苏黎的这座瓷胎福地,分明就是冲着江南水德去的。
尤其是『谷水』化生,也就是那口井,『谷水』大藏,穆苏黎能弄到『谷水』灵物是他的本事,可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要是什么都不做,岂不是可惜。
至于最后的广结善果,不堕恶火,似乎是在说归入北释,才不会被『仝火』焚身。
‘看来慧慈从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和命运,这句偈估计见了谁他都得说两句,来个广撒网,多捞鱼,穆苏黎所谋之事一定不小,没关系,越大越好。’
这一次瓷胎福地之行,对于李伏蝉来说,收获不算太小。
穆苏黎口中解释的不渡浊流祸,仅仅只是不去渡化某种大祸,看似没有什么深刻的意义,李伏蝉似乎走了个空,白白浪费了时间,但上修之间有很多话,不能只去看表面意思。
释修的渡化,常常面对的一定是人,那么所谓的不渡浊流祸,实际上,其实是不渡某个人,某个能代表『浊流祸』的人。
是啊,龙属既然想要导引『浊流祸』,就必须先弄出一个能代表『浊流祸』意象的人出来,这个人就是水渠。
如果没有这个水渠来导引的化,效果便会大大折扣。
而以李伏蝉的猜测,龙属推出来的那个能代表『浊流祸』这一意象的人,此刻一定在江南某一处,毕竟江南现在暗流涌动的景象正是祸的体现。
而且龙属一定还有安排,会想办法加重那个人身上『浊流祸』的意象。
一旦有人动摇太阴,『坎水』动荡之际,那个能代表『浊流祸』意象的人便会由江南而入汪洋。
最后导致【坎冲壬收】。
‘现在这个时候,龙属推出来能代表『浊流祸』意象的人,一定不止一个,所有修行『坎水』『浊流祸』这一道果的人肯定都是龙属的布置。’
‘这些人之间一定会有一场厮杀,亦或者某种巧合的恩怨纠葛,直至最后决出胜负,这个节点或许就是我成就四法真君的时刻。’
? 第三百一十一章 大士
到了这一步,李伏蝉这次瓷胎福地一行算是结束了。
该看的也看了,该问的也问了。
穆苏黎的谋划对李伏蝉来说并不重要,他没有兴趣往里继续深究。
他只需要知道,这和尚的瓷胎福地一定是为了图谋水德,只要他还在打水德的主意,对李伏蝉来说,便算不上什么坏消息。
最起码,这证明穆苏黎不可能站到他的对立面去,他要是敢和李伏蝉对着干,李伏蝉现在就敢去伏枢院,当着仙房真君的面告他一状,看他这位吃惯了闷亏的明王,能不能咽得下瓷胎福地心血付诸东流的苦果。
至于这次的第二个收获,便是“不渡浊流祸”这五个字的含义,终于有了眉目。
龙属在江南布置了一些人,而且以龙属的手段来看,不到最后一刻,他们绝对不会让那个真正能代表『浊流祸』意象的人浮出水面。
想到这里,李伏蝉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黑暗中那尊天青色的瓷胎上。
这座瓷胎的瓷面光滑如镜,在其眼眶处,两枚青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前方。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片刻,淡淡道:“今日多谢道友解惑。”
他的语气轻慢,算不上有礼。
然而穆苏黎对于李伏蝉这份失礼并没有任何恼怒,反倒在心底生出了几分警惕之心。
他原本还盘算着用此事拿捏李伏蝉一二,可转念一想,此人能规避阿含那大士的目光来见他。
这样的手段,岂是他一个初入紫府的修士能够施展出来的?
十有八九,此人的身后还站着某位紫府之上的人物在替他遮掩,即便不是紫府之上,单一位仙房真君也足够让他掂量掂量了。
穆苏黎收起自己一些小心思,双手合十,语气恳切:“道友困于江南,眼下尚无破局之法。”
李伏蝉挑了挑眉:“哦?道友可有教我?”
穆苏黎微微一笑,那双青黑色的眸子里透出几分笑意:“贫僧虽不出佛国,对江南之事倒也略知一二。”
“如今龙属想将道友变成他们的傀儡,按他们的心意去捞取太阴神通,动摇江南水德,掀起『浊流祸』。”
“伏枢院那位仙房真君对道友同样有所图谋。他现在不杀道友,便证明道友对他有大用,可对于那样的一位大真君而言,道友的唯一用处,或许就是在大真君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去死。”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和缓:“赵国虽欲扶持道友,但至多将道友推到四法的地步,便会请道友赴死。”
穆苏黎对于各方势力针对李伏蝉的具体图谋,其实并不全知。
除了龙属之外,他连望瀛洲岛在其中也掺和了一脚的事并不清楚。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只需要知道,眼下所有势力的目的都通向一个终点,让李伏蝉去死。
有这一点便足够了。
他缓缓开口,瓷胎上那双青黑眸子微微眯起,像是在笑:“若道友愿意,不妨设法投入北释。我北释诸大士,绝不会拒绝道友这样一位少阴之君前来坐镇。届时道友所受封之位,或许还要在贫僧之上。”
李伏蝉听完,呵呵一笑:“和尚好大的口气。我这道少阴,岂是你想要便能要的?”
如今李伏蝉身上的少阴气象可谓是与日俱增,等他从将来水德诸道的围杀之中,活着杀出来。
其意象之盛,或许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境地。
若他投了北释,少阴的意象便要被释修所折去。
对于这一点,释修或许真的打过这个算盘。
但眼下江南的局面事关诸方势力,又岂是区区一个北释能插手的?
不谈江南,赵国头一个便不会答应。
如今赵帝的火气可大得很。
北释若敢在这个档口伸手,赵帝恐怕就要在他们的头上先泄一泄火再说了。
穆苏黎自然清楚,此事不过是天方夜谭,不可为之。
本来也没指望着李伏蝉能同意,就算他同意了,江南,赵国都不会同意。
于是他话锋一转,又抛出另一桩提议:“道友既已见过这座瓷胎福地,也大致猜到了贫僧的图谋。若道友愿意,不妨放出一点命数,投身于此福地之中,以天青瓷之身坐镇,为福地之主。”
他微微一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倒不像是在说笑:“贫僧甘愿居于道友之下。”
这座瓷胎福地最异于寻常之处,便在那道『谷水』。
『谷水』借太阴大藏,故而这座福地也天然带了一份藏匿之性。
若李伏蝉当真借命数投身其中,以天青瓷为躯壳,或许真能将自己藏起来。
等到将来穆苏黎动用瓷胎福地之时,李伏蝉非但不是累赘,反倒可能成为一道意料之外的助力。
不过他突破紫府,接手青羊观,又岂是为了什么藏起来。
而且穆苏黎这么个吃亏吃惯了的和尚,李伏蝉实在难以相信。
反而说道:“道友昔年成道之际,欲证【法身遍照毗卢真如相】不成,若道友信得过我,不妨与我共谋共修,贫道愿立下灵誓,只要道友能助我一臂之力,事成之后,贫道愿全力助道友成道。”
李伏蝉此话一出口,穆苏黎瞬间脸色大变。
李伏蝉见此,哈哈一笑,收回『大象希形』,这道【朏索】化成的命数彻底崩溃。
穆苏黎睁开眼后,并未直接出现在佛国之中。
不知何时,他竟立身于一片青黑色的天幕之下,那片天幕广袤无垠,无云无雾,与他的眼睛的颜色并无二致,却浩渺的令人心悸。
仿佛在这片天幕之下,没有任何声音能够传出。
穆苏黎仿佛一只飞虫一般,在这片青黑色的苍穹之下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