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这一场入定,一悟便是二十载。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悟。
他的声音低而缓:“终于走到这一步了。从飞蚯洞到今日,何其艰难?”
这一路上,有人被他所杀,也有人为他而死。
他低眉去看腰间坠着的那枚玉牌,旋即收回目光,催动『抱锁伏蝉』,将所有纷乱的念头尽数锁住。
心湖如镜,再无波澜。
他阖上双目,开始推举道果,冲击紫府。
? 第二百四十六章 饮血还
李伏蝉自海眼遗藏之中脱身而去后,最先反应过来的便是望瀛洲岛。
彼时,梁刑子正坐在梁伯崖对面,原本微阖的双目忽然睁开,脱口而出道:“迟襚真君果然出手了。”
梁伯崖放下手中茶盏,目光微凝,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梁刑子道:“那头妖邪引着东方白一路赶往【青蔸玉节】所在的地方,东方白杀了那青羊观弟子后,受那神通妖邪影响,硬生生挨了迟襚挑中那人蓄势已久的致命一击,重伤垂死。”
“而后被那人装进了秘禁之中。”
“那秘禁之中是留有迟襚真君的剑意,故而那妖邪和东方白,恐怕是在里头被生生抹杀了,如今连半点气机都感应不到。”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感慨:“那人倒是使得一手好秘禁。换了从前,连我都不曾想过,秘禁还能这般用。”
梁伯崖对东方白与那妖邪的死并无半分触动,倒是听闻迟襚出手,眉头不自觉地微微一蹙,心中暗道:‘迟襚,人之将死,你终究还是改了性子,出手护持了么。可既已决意护持,又何必再让他来这海外争这一遭,岂非多此一举?’
梁伯崖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多想,转而问道:“那道灵物呢。”
梁刑子答道:“那人似是不甘心,临走前还是将那道灵物取走了。”
“也不知迟襚是否还有后手,或是已决意亲自助他成道。”
说到这里,他面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似笑非笑:“若一切顺利,再过数十年,这天下怕又要多一位同道了。只是此人成道之后,必受青羊观牵累,也不知能活多久。”
梁伯崖摇了摇头,没有接他这句闲话,只道:“既龙属的部署已绝,你便出手遮掩罢。”
梁刑子应得干脆:“太叔公放心。我已布置妥当,龙属查不出来。况且那头蠢金龙还在酣睡,等它这一觉醒来,只怕都长到紫府级数了,哪还顾得上这些许损失。”
梁伯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目送梁刑子离开,前去布置。
遥,透过殿门遥遥望着岛上景色,他不由道:“希望不会出什么岔子。”
梁刑子出了岛后,踏入冥冥之中,四下看了看,架起神通一步踏出,来到了一座岛屿上,只不过他双脚悬浮,并未触地,遥遥看着那一袭羽衣白甲,持枪伫立的女子,笑道:“雷鸟,东方白已死,且回来吧。”
雷鸟所化的女子,遥遥看了一眼梁刑子,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道:“真君,可否容雷鸟自己回去?”
梁刑子闻言,便知道她还记恨着自己当年想抓她炖进锅里的事,不由道:“好个小气的雷鸟,我喂了你那么多大丹,你却还记着这份不必要的小恩怨,忒没有气度。”
雷鸟闻言,倒也不敢反驳梁刑子是拿她试药之类的话,只能化成雷鸟,飞到了梁刑子的肩上。
梁刑子带着她回到望瀛洲岛,抬脚就欲往厨房里去,那雷鸟被吓得不轻,想要从他肩上飞走,却被神通卸去了气力,飞不起来,见此一幕,梁刑子哈哈大笑,负手往山上走去。
——
东方家,申伏山上,那位老真人听着如今家中新立的那位家主回禀如今岛上的情况。
自东方白离去后,东方家岛上久不见大真人出现,于是便来了许多打秋风的人。
因为海眼遗藏的事,此刻北海东方家附近聚集的散修极多,前来试探的修士也是形形色色,不过大多数都是受了东方家敌对势力的挑唆。
这其中便有乡遇封派来的人。
东方家如今的家主说了些这半月来岛上来打秋风的修士弄走了东方家多少东西,一一报了名目后,这才拱手向那坐在石台中央的老真人道:“如今岛上诸家已经联名要共讨魔修西门黑,如今还剩我家不曾在上面署名,还请问真人的意思。”
“哦?”
那老真人听到西门黑的名字,勾了勾手,一道法力卷来,将东方家主手中的联名书隔空摄了过去,翻开一看,上面第一行名字便是乡遇封所签署的,可见这封联名书多半也是乡遇封亲自发出的。
东方家主见石台中央那老真人接过联名书后久久不曾说话,不由开口道:
“真人……”
“我已知晓了,西门黑屠灭的几岛,可曾留下活口?”
听到那位老真人的话,东方家主不由一愣,不清楚老真人怎么会又问起这件事。
他脸上立时升腾起一片悲怆之色,答道:“无一个活口。岛上不见半具尸身,也不曾留下丝毫血气痕迹,像是被人刻意抹了干净。如今另有一座岛屿已被一伙散修占了去,那伙散修,依晚辈看,应是庞家在背后驱策。若我家不能及时夺回,用不了多久,庞家怕就要亲自登岛,堂而皇之地占下来了。”
老真人听罢,沉默了片刻。那张被庚气浸染多年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点了点头道:“既如此,我去拿回来便是。”
东方家主闻言,面上忧色更浓,张了张嘴:“真人,这……”
老真人似乎早已料到他要说什么,摆了摆手:“何苦惜残身。”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座静室之中,那些逸散多年的庚气竟开始缓缓回流。
山脚下,几个正在巡视的东方家子弟忽然被一道光亮晃了眼,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其中一人望着山顶,瞳孔骤然放大,失声道:“庚气……庚气散了!”
笼罩申伏山不知多少年的那层白茫茫的庚气,竟在缓缓散去。
没了庚气的遮挡,初升的朝阳第一次毫无阻滞地照在了山巅之上,金光漫洒,将整座山头镀上了一层暖色。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自山巅驾风而起。
那身影并不魁梧,甚至有些干瘦,他径直落到那座被散修占据的岛屿上空,落下问话,抬起一掌拍下。
一道凝练地庚白金芒自他掌心斩落,金光过处,岛上那三个散修中的领头之人便被齐齐斩杀当场。
老真人收回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岛上残余的散修。
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滚。”
岛上的散修,在日至天中之时便逃了个干净,那老真人这才落到岛上,望着这座寂静的岛屿,不禁叹了口气。
“我这一次出手,恐怕再难回去了,远去一趟,寻个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葬下最好,有这一次震慑,足以为家中留下几年的喘息之机。”
他正欲转身离去,脚步却猛地顿住。
脚下这座刚刚被他扫荡过一遍的岛屿,竟毫无征兆地升起一座大阵。
阵光如血,从岛屿中渗透而出,转瞬之间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猩红巨网。
血煞翻涌如沸,滔天血气冲天而起,将半边海面都映得一片暗红,仿佛有成千上百人在暗红之中哀嚎。
东方客瞳孔骤缩,身形方动,那铺天盖地的血气便已如山崩海啸般朝他当头压下,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浓稠的血气终于缓缓散去。
东方客的身影重新显现,他立在原地,感受到体内那早已枯竭多年,此刻却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的脏腑,沉默良久。
这座大阵,是东方白布下的。
这座阵法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为了制衡那头神通妖邪。
这是他的第二个目的。
或许早在东方白第一次取血气之后,撒进海面之中开始,他便预料到了今天这一幕。
除了紫府级数的存在,他算准了一切。
东方客愣愣地站在原地,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数十年前,还只是少年的东方白的话。
“凡人的一切,都是世家给的,世家的一切,又是修士给的,可修士的一切,却是更高的修士给的,故而上修下施,下修无推拒之权,修士下施,世家无不受之理,世家下施,凡人无不从之命。”
那少年静静看着他,轻声道:
“如此循环,才是世道。”
东方白已经能窥紫府,故而在东方家,他便是那个上修,如今上修下施,哪怕他再如何恪守本心,再如何不愿意受用血气,此刻却连拒绝的权力都没有。
东方客忽地将目光望向一处海眼遗藏的入口,那里海风呼啸,海眼一种吞吐着让人心悸的黑暗,他心中升起一股痛苦。
东方白已死。
可他不知道,自己如今到底该不该恨这个从小牵在手中长大的晚辈。
? 第二百四十七章 分送
青羊观,月栖台上。
迟襚真君自冥冥中走出,衣袍未动,月光已先落在他肩头。
卫歆韫早已候在那里,一袭制式宽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见到来人后,躬身行礼道:“真君。”
迟襚真君声音清冷:“些云与他的晚辈已安置在望瀛洲岛的外岛,他不日便会回来。”
卫歆韫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些悬一辈尽留守青羊观,卫些云为了自己的晚辈,为了自己那些弟弟妹妹,厚颜相求真君将他们送去了海外望瀛洲岛,远远避开将来青羊观有可能覆灭的局面。
他是怀着愧疚走的,那样的愧疚足以将卫些云的脊梁折断,怀揣这样的愧疚,他怎么可能不回来。
天边云气翻涌,无声聚拢,在月栖台上凝成一方云床。迟襚撩袍落座,将怀中那柄仙剑横放膝上,剑鞘与衣料摩擦发出轻细的声响。
他垂下眼帘,淡淡道:“李伏蝉成道的可能,如今已不足三成了。”
卫歆韫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眸中的光亮暗了一瞬。
她没有多问为什么。
海外必是出了变故,或许李伏蝉已落入旁人的算计,尚不自知。
而迟襚真君说出这句话,便是真的不会再出手了。
青羊观要的,是一个能在各方大势之间腾挪周旋、最终凭一己之力突破紫府的人。
若李伏蝉做不到,最终为人算计,那便死了罢。
无论平日里如何亲近,如何和颜悦色,迟襚真君终究是紫府之君。
上修眼中的天地,不是下修能够想象的。
不会有“我欣赏你,便助你成道”这般轻巧的事。
昔年大慈尊明王成道,南北两方紫府明王皆曾点头,即便如此,到头来也不得不舍【法身遍照毗卢真如相】,退而求其次,去证那【释迦牟尼应身相】。连明王都被算得死死的,何况旁人。
卫歆韫想些什么不论,迟襚真君自顾自地道:“些悬一辈,除了些云一脉的,都会留在青羊观,只是你和几个嫡系得走了,歆苑,歆蘅已去往北方池陵宗,修衍道友会看顾他们,停辈之中走了七人,被我送往西蜀,如今只有你了。”
卫歆韫其实并不想走,她更愿意继续留在这里,最好将来能和青羊观一起葬在此处。
可她是修行少阴的嫡系,换句话说,她姓卫。
只有她还活着,未来的数十年、数百年内,说不定还能出一位如迟襚真君一般的人物,扶正青羊,只有她还活着,哪怕青羊观山门凋敝,世人也能知道青羊观卫氏还不曾泯灭。
他们会在池陵宗、西蜀、还有六贞观这些与迟襚真君交好的势力的庇护下,继续苟活着,传承卫姓,延续香火。
身为卫氏嫡系,她其实连从容赴死的资格都没有。
“歆韫领法旨。”
迟襚真君看了眼卫歆韫,点了点头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