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悬一直不发言表态,实则上是忧虑会得罪东方白,毕竟他从李伏蝉体内接引出【惹心虫】来,在外人眼中,是他相助李伏蝉,坏了东方白的谋算。
如今眼见这么多人提议,他也不再犹豫,表态道:“让东方白留在岸上吧。”
王真松点了点头,道:“既然诸位都无异议,那我便再走一趟,去通知东方白。”
? 第二百二十四章 亥失其雾,壬得回阴
王真冗离开后,诸位真人又见了见几家请来的散修真人,亦或者是江南来的修士。
只不过其中并无一个紫府嫡系。
不过想想也是,紫府嫡系自有手段能定住海眼,开辟出一条入口,没必要依靠他们这些世家。
这些所谓的世家真人,也没有见紫府嫡系的资格。
在王真冗离开后,郑悬便离开了,吩咐好了家中两位嫡系的子弟,准备进入海眼之后,他便唤来了闻人青衣。
她身着一袭华服,深蓝上衣与明黄、绛红的繁复间色下裳相映,宽袍广袖。两颊微丰,头戴步摇,举手投足间气度轻逸。
见了郑悬,闻人青衣躬身下拜道:“晚辈拜见大真人。”
郑悬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开口道:“原是想等你成就真人之后,再让你进入遗藏得。只是如今看来是来不及了。”
闻人青衣神色愈发惭愧,连忙拱手道:“青衣愚钝,乱了大真人的布置,罪该万死。”
郑悬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哪有什么布置。不过是仗着比旁人多知道几分隐秘,做些顺势而为的事罢了。至于你,论及天资修为,都比我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后辈高出一截,不必妄自菲薄。”
“听说仙宗世家的紫府嫡系,在积蓄足够之后,家中紫府之君便会亲自出手替他们补足性命,瞬息之间便能越过补性命的门槛,成就真人。也不知是真有其事,还是谣传。”
闻人青衣垂手听着,不敢接话。
郑悬也不过是一时感慨,转瞬便将话头收了回来,正色道:“你修行的是『浊流祸』,身负古术法。这一次进入海眼遗藏,你是最有可能寻到『坎水』灵物的人。我家中那两名嫡系子弟会全力助你,再加上我的背书,此事把握极大。”
他看着闻人青衣,语气难得地重了几分:“等你从海眼回来,我会倾力助你成就真人,乃至大真人。你有这个天资。”
闻人青衣深深一揖:“晚辈谨记。”
闻人青衣走后,郑悬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叹一声道:“乡遇封那句话若是用在我身上,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想他少年时,也有过开六窍,辟景窥玄,炼化神通之志,故而在结成道果之前,不敢服血吃人。
可惜世道艰难险恶,从二十多年前家中事变,他无奈突破内景之后,便无路可退了。
郑悬少年时修行的法诀并非今道传承,而是古代传承。
在他所获得的古代传承之中有过记载,上古之时,『亥水』五象之中,本有一象,名唤『雾垂江』。可如今,这道『雾垂江』却挪了名分,成了『壬水』之象。
『壬水』之贵,贵在汪洋无边,贵在奔流无滞。
可『雾垂江』这道象,原本是『亥水』用来锁聚湖泽淤泥、沼泽雾气的,天生便有沉陷凝滞之意。
如今它入了『壬水』,非但不能助其奔流,反倒以沉滞之性束住了水流之势。
远洋洋流为此生出大片死水涡流,外洋流速放缓,百川归流之处吸纳效率一降再降,便如一条本应畅然入海的大江,半途被人层层筑了堤坝一般。
郑悬走过许多海域,亲眼目睹过这些景象。
他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敢想象,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将『亥水』之象给了『壬水』。
他只知道自己的道路断了,甚至于,所有『亥水』一道,胆敢修行上古时代传承下来,仍还记载着『雾垂江』之象的『亥水』修士的路途都断了。
按照他的推测,『壬水』一道,除开龙属不论,但凡修行『雾垂江』这一象的修士,虽不至如他一般绝了道途,但想结成道果,也必定是千难万难。
只是那些人多不知『亥水』与『壬水』之间的隐秘。
他们只以为是自己天资不济,命数不够,苦修一世却始终摸不着结道果的门槛,多少人走了歪路却还要怨恨自己,最终草草命死,饮恨而终。
人死了,只留下一段空落落的名姓,供后人偶尔念起。
可悲的是,他们身后的家族恐怕至今仍不知此中根由,还在一代接一代地往下修,直至最后族灭。
不过像他这样能得上古传承下来的法诀,还用此法诀强行突破内景的『亥水』修士,终究只在极少数。
『壬水』为天干阳水,主外放、奔涌、开阔、向外吞吐,阳干汪洋、百川归流之水,如今因为『雾垂江』的原因,多了锁聚潮湿雾气的阴水气象,于是百川归流受阻,阴阳不调。
偏偏他又修行古代法诀,必须要以『亥水』求这一道『雾垂江』。
可这天下,怎么可能有人能以『亥水』去求『壬水』之象?
故而如今他虽然成就内景,但因为【亥失其雾,壬得回阴】的缘故,他的气海之中,却是一片乱象,没有道果结成,不过是空有境界而已。
虽然凭借修行的那本古代传承下来的法诀上的一些秘法,可以用水蛟和强大的生机恢复之力遮掩,将自己伪装成『亥水』中,象征蕴养生机的『余中养』。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一道『余中养』,便是弥补『雾垂江』被『壬水』所得之后,『亥水』阴性大减的关键,『余中养』能够取外道残余元气,填补『亥水』自身的空缺。
故而『余中养』本身便具备‘残缺’‘蕴养’‘藏蓄’的意象。
他伪装起来可以说是得心应手,可如果闹得动静大了,还是会被人看出来,
毕竟他没有道果,炼化法力的速度极慢,一旦与人动起手来,轻易便能被看破。
这才是他从不轻易与人动手的缘故。
“这一次闻人青衣进入海眼遗藏之中,必定能够凭借这场海眼浊祸的意象一举突破外景,等她拿出『坎水』灵物,便能再一举突破内景结成道果。”
『浊流祸』者,行险奔流、直泄一往、破障穿隘、冲决淤堵。
想到这里,郑悬目光中神色晦暗难明。他独坐殿中,那压抑了多年的念头终于不再掩饰,从喉咙深处缓缓溢出:“等我吞了这最后一道『浊流祸』,或许便能借其冲决淤堵之势,一举冲破眼下的困境。”
算算时间,自他修成内景至今,已吞过两道『浊流祸』了,也就是说,已经有两位修成内景、结成道果的『坎水』修士,先后在他肚腹之中殒命。
那两位结成『浊流祸』道果的『坎水』修士,都是他暗中培养,此事做得极隐密,举凡北海、西海,也无人能得知有两位『坎水』大真人命丧于他手中。
他在西海建望海楼,辛辛苦苦,费力不讨好,明面上是为郑家在贫瘠之地铺一条商路,实则不过是为了借此暗寻修行『浊流祸』的苗子。
还在修行此道人太少,他既要找,又须将自己真正的目的遮掩住,绝不可堂而皇之地行事。
闻人青衣是他找到的第三个,也是他推算中最后的一个。
“三生万物”之说,并非空口谶语。
若连吞三道仍不能冲破这层桎梏,他这些年埋下的手尾,迟早有兜不住的一天。
而且最主要的是『浊流祸』此象,须得往浊中去,祸中结。
他以前培养的那两位『浊流祸』修士,结成道果,一帆风顺,不曾完美契合『浊流祸』的意象。
如今的闻人青衣是他的最后一次尝试,故而他冒着风险,想从这次海眼遗藏这场浊祸之中,让她结成道果,说不定更有奇效。
他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即将……即将又有第三人,要因我而死了。”
殿中寂然许久。久到殿中的烛火都微微晃了一晃,才有一声沉长的叹息从郑悬胸中缓缓吐出。
他再开口时,语气里的那份涩然,已尽数化作了冷硬:“不做狠心人,难得自了汉。”
“为了我,为了郑家,死再多人都是值得的。”
?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东方白死
申伏山上,东方白坐在石阶之上,石台中央,那老真人盘坐不动,周身溢散的庚白之气如绸缎般铺满地面,将东方白的衣袖也染作一片素白。
那老真人看着他,声音沉缓:“我早就同你说过,【惹心虫】是祸患,不能私养。如今才头一回用,便折戟而还,你还要再试么?”
东方白叹了一声,道:“的确是我小觑了世人,没想到李伏蝉连【惹心虫】都能解,恐怕是依仗如解剑符一类的符箓吧。”
老真人道:“不管他仗着什么,【惹心虫】已解,你想借他闹出的动静来遮掩自家行事,这条路便走不通了。如今北海诸真人联名将你按在岛上,不许你踏入海眼半步,你待如何?”
李伏蝉不过当着众真人的面闹了一场,将【惹心虫】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气海中引出来,便如一根钉子,将东方白的所有谋算死死钉在了原地。
诸真人的联名并非嘴上说说,这份压力切切实实落下来,对东方家而言,不啻于一座大山当头压下。
东方白沉默良久,低声喃喃着:“仲父,你的伤不可不治。我欲谋紫府,也不可不谋。”
他抬起眼,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一层异样的光彩,“既然他们将我东方白按死在这座岛上,那东方白这个名字,便死上一次又何妨?”
老真人那双被庚气染得浑浊的白眸中,缓缓泛起一阵神采:“如今我被困在这一室之中,寸步难移。若是按你说的那样做,我东方家便再无大真人坐镇了。”
东方白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决绝:“仲父未成真人之前,我东方家风雨飘摇,那些水中精怪,都假借着蛟宫的名义,化成形的,没有化成形的,都敢欺上门来讨血食吃。”
“后来仲父成就真人,于是我东方家有了一时煊赫,而不久后仲父身受重伤,躺在这里,再也动弹不得。如今外头都说我东方家有两位大真人坐镇,声名赫赫,风光无限。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这不过是烈火烹油的虚幻景象而已。”
“若不能成就紫府,这点虚幻的光景,顷刻便要毁去。”
他站起身,衣袍上的庚气淌落:“今日死一个东方白,来日成就一位真君。纵使东方家毁了,也还有重建的机会。”
东方家那位老真人望着他,沉默良久。
那双被庚气染白的眸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终于颔首道:“你说的不错。”
东方白知道他这位仲父对东方家的情感比自己深得多,便放缓了语气,将早已盘算好的后路托出:“我入海眼之后,会先寻到能为仲父疗愈伤势的灵物,让仲父在短时间内,能有几次出手的机会庇护东方家,若能撑到我成就紫府那一日自然最好不过,若是不能……”
若是不能,就当东方白真的死了便可。
最后一句话东方白并没有宣之于口,有些话自己心里明白便好,若说出了口,平白伤了情分。
不过,那石台中央坐着老真人,岂会不知道自己这位侄儿的性情。
岂是一个薄情寡恩能说尽的。
不过他并没有挽留东方白,目送他离开后,密室之中,陷入了沉寂。
于是三日后,一伙魔修闯入北海东方家的主岛。
来者之中竟有两位真人级数的魔头,一路摧阵破禁,险些杀进申伏山中,沿途斩伤东方家子弟无数。
东方白孤身迎战两位魔修真人,被二人下了暗手,力战而亡。
消息传出,很快便传遍了此刻聚在北海的诸位真人耳中。
乡遇封正与王真冗在一处,听闻此讯,王真冗眉头紧皱:“东方白……死了?”
乡遇封神色平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死了一个东方白,过几日说不定便冒出个西门黑来,没什么稀奇的。”
王真冗见他这般不以为意,不由道:“你倒了解他。他这般做,置家族于何地?”
乡遇封道:“东方家尚有一位老真人坐镇,只是久不出世,各家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况且即便没有那位老真人在,东方白依然会这样做。”
“他这样的人薄情寡恩,家族对他来说只是束缚。如今他有了脱离家族的能力,恐怕早就巴不得这样做了,只是实在太急性了一些,被两个魔修真人合围致死,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我们,他已经脱离了东方家,和东方家没关系了么。”
乡遇封说着,冷笑一声:“只怕他家那位老真人还眼巴巴地等着,等这位好后辈从海眼遗藏里掏出什么灵物来补贴家中,或是侥幸成就紫府,庇佑东方一门呢。”
王真冗听他这般说,一时没有接话。
仙宗世家培养一位境界高深的后辈,从来不是易事。
自幼倾注多少灵物资粮,耗费多少前辈心血,方能从一众子弟中脱颖而出。
在这期间,读族史,承家训,与血亲兄弟同室修行,与同门师友共历生死。
等到能够独当一面之时,此人与宗门、与家族之间的牵绊早已盘根错节,亲缘与道途交织,责任与恩情难分。
这倒算不上什么卑劣阴暗,不过是相辅相成、互为依托的人之常情。
也正因如此,像东方白这样的人物,才着实少见。
在这时,乡遇封忽然起身往外走,王真冗疑惑道:“遇封道友这是去哪里?”
乡遇封道:“如今我家的人已经安排妥当,等之后顺着大阵定住的通道,进入海眼遗藏之中便可,如今我得先去海眼遗藏之中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