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海眼之前会有相争,李伏蝉是早有预料的。
海眼遗藏是望瀛洲岛亲自放进去的灵物法诀所成,来的人不知凡几,不可能一股脑全涌进去。
否则届时有恩怨的几家,你防备我,我防备你,一味互相提防、缠斗不休,折损自家实力不说,反倒便宜了旁人。
故而诸家必先在天幕之上亮一亮相,摸清彼此底细,最好能知道来的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手段,甄别哪些人有资格入内,即便是散修中的大真人,也得亮明身份才行。
这种局面下,藏头露尾、遮遮掩掩之辈,反而最容易被诸家默契地排除在外。
东方白这番话,便是将东方家的旗号交到了他手里。
无论他在天幕上做什么,东方家都替他兜着底。
在旁人看起来,东方白这一番话看起来已不是寻常的援手之谊,而是实打实对李伏蝉的信任,倒显得他十分有魄力。
李伏蝉闻言,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东方道友了。”
说罢,他手持【万里伏】,驾风往天幕飞去。
东方白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喃喃道:“海眼一开,且好好闹上一场吧。”
李伏蝉来到天幕之上,一时间许多目光看了过来。
李伏蝉却没有第一时间去回应他们的目光,反而将心神沉入气海之中。
只见在他道果一旁,一道红光浮动,那红光透着一股子暴戾,若是与道果接触,只怕会让他渐渐失智,满脑子的打生打死。
李伏蝉认不出这东西是什么,能大致判断出这东西和『仝火』有关联。
这道红光此刻被『抱锁伏蝉』抱住,丝毫动弹不得。
这道红光是李伏蝉用东方家的云罗蚕丝修补了法袍之后突然出现在他气海之中的,真可谓防不胜防。
依据李伏蝉的推测,这道红光会逐渐侵蚀他的心智,算算时间,进入海眼之后便会彻底爆发。
‘这世上总有一些聪明人,自以为能算计一切,年人伤是,东方白也不例外,既然你想让我闹出些动静,为你东方家做遮掩,那便如你所愿。’
若是旁的东西,李伏蝉还稍显捉襟见肘,可偏偏是『 仝火』,在这海外,龙属境内,在如此多的势力汇聚之下,他能做的实在太多了。
“北海玉瑕岛郑家郑悬,见过道友。”
夜色中,一道人影从云霭间缓步踱出。
来者身披一领石青色广袖道袍,袍料厚重垂坠,海风猎猎却吹不动分毫。
他面容清瘦,两颊微凹,颧骨略高,线条利落得近乎冷硬。一双眼睛生得极深,瞳仁漆黑,望过来时目光沉静如水,他在云头站定,向李伏蝉微微拱手。
? 第二百二十一章 斗郑悬
北海玉瑕岛的名头,李伏蝉不曾听过,但郑家郑悬此人,他却有所了解。
提及郑悬,便不得不提及望海楼,这郑悬便是望海楼背后真正的主事。
想想也是,能在西海那等贫瘠之地撑起一座横跨数海的坊市,而不被北海那些如狼似虎的散修吞吃干净,若无世家在后头背书支持,绝无可能。
郑悬身为玉瑕岛郑家的老祖,亲自下场经营这等买卖,突然多半是赔本赚吆喝,却也足见其人的手段。
见了郑悬,李伏蝉不由又想起闻人青衣来。
她那样急匆匆从西海赶往北海,想来一定是得了郑家的命令。
那么此次能够进入海眼的外景修士里头,多半有她一席之地。
他这一沉思,便有些失礼。
郑悬见他久久不语,眉头微皱,却并未动怒,本就是专程来探李伏蝉的根底的,怎么会轻易因他的行为而动怒?
今日能站在这片天幕上的,不是人精便是老狐狸,岂会因对方一时无礼便轻易发作。
他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此人的气机不太对劲,忽明忽暗,隐隐有些像他曾经见过的一样东西。
但他不敢确定,毕竟在海外龙属境内,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不过无论如何,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他正要退开之际,李伏蝉却不肯依了,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郑悬道友,在下久仰大名。能在西海办起望海楼,以真人之尊,屈身于蝇营算计之间,看来这商贾之道,果然颇有玄妙之处。”
此话一出,周遭还在观望着的诸修面色齐齐微变。
这话实在太失礼了,但凡对方稍有些血性,非得讨个说法不可。
再看郑悬,他面上神色不变,微微行了一礼道:“道友说得是。郑某惭愧,往后确该多专心于修行才是。”
李伏蝉听罢,心中不由暗道:‘此人对气机的感应好生敏锐,恐怕还认得东方白种在我气海中的那道红光,所以才有了一些感应。’
他心念一动,刻意催动『抱锁伏蝉』,微微放开了一丝对那道红光气机的锁藏。
几乎在同一时刻,郑悬眸中神色骤然变换。
李伏蝉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心中愈发笃定了。
‘他果然认得东方白给我种下的这道红光。’
‘如此正好,稍后便省了我解释的功夫。’
他看着郑悬,面上笑意不减,语气却愈发刻薄:“今日海眼大开,仙玄云集,何等盛事。道友一介商贾之人,还是早些离去罢,免得脏了此地的灵氛。”
他这副模样,活脱脱便是话本里那些无脑寻衅的丑角小人。
而郑悬便是话本中处处隐忍的主角,走到哪里都会撞见这等平白无故的刁难。面对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郑悬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道友说得是。郑某这便退下了。”
他转身便走,干脆利落,连脚步都不曾停顿半分。
饶是李伏蝉有心挑事,见他这般反应,也不由错愕。
好个能忍的郑悬。
铿。
郑悬转过身去,脚下云霭未散,身后便有一道剑光倏然而至,直取他后心。
他周身法光骤起,将那剑光稳稳挡在三尺之外,剑芒与法光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旋即双双消散在暮色之中。
郑悬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伏蝉面上。
那人立在云头,一手还捏着剑诀,面上神色却坦然自若,双目清明,不像是被那东西操控了心智的模样。
可方才那道一闪而逝的红光气机,他绝不会认错。
他收回目光,心中已有了判断。
不能善了了。
“道友既出剑相邀,郑某便厚颜领教一二。”
他不再退避,袖袍一振,一柄长剑自袖中飞出,稳稳悬停在身侧,剑身映着天边将尽的暮色,泛起一层幽幽的寒光。
郑悬大袖一挥,身形向李伏蝉欺近,口中低喝:“走。”
身侧长剑应声而动,化作一道凌厉的匹练,破空直取李伏蝉而去。
李伏蝉见此,佯装出一副张狂姿态,哈哈大笑道:“来得好。”
李伏蝉右手翻腕,【万里伏】锵然出鞘,剑身横斜,正正格在那道飞来的剑光之上。
金铁交鸣之声未落,郑悬已欺至近前,左掌挟着沉浑的法力当胸印来。
李伏蝉左掌翻起,硬生生与他换了一掌,掌劲相撞,二人袍袖同时向后翻卷,周遭云气被震得四散飞溅。
“此人是谁?实在不客气,竟然和郑悬斗了起来。”
郑悬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在北海极少与人动手,此人能逼得郑悬与他动手,可见到底有多嚣张无礼。
“此人是从东方家的屏山岛而来,多半是东方家请来的外援,只是如此张狂跋扈,恐怕有异常,且看着吧,此人不似蠢物,多半有什么目的。”
郑悬的飞剑被挡,在半空中滴溜溜转了个圈,便再度袭来,
李伏蝉头也不回,右手剑反手斜撩,剑脊堪堪抵住飞剑的剑尖,同时左臂格开郑悬紧随而至的一记肘击,脚下不退反进,膝盖狠狠撞向郑悬腰侧。
郑悬身形微侧,以右膝迎上,两膝相撞,闷响如擂鼓。
二人一触即分,各自在云头上滑退了数尺。
郑悬的飞剑在身侧游弋,李伏蝉手中【万里伏】斜指下方海面,剑尖兀自颤鸣不止。
郑悬这下也看出来了,李伏蝉根本就没有被那件东西所影响,以他对那件东西的了解,其对人的影响是循序渐进的,绝不可能一蹴而就,突然发作。
李伏蝉此举不过是想拉他下水,让他成为他谋划里的一环罢了。
直到此刻,二人仍以拳脚相斗,还没有打出真火来,郑悬不欲再继续下去,想要退了。
李伏蝉见郑悬如此惧斗,不由暗道:‘世上能忍之人,郑悬当属第一。’
好不容易有个能认出他气海之中东方白种下的手段的人,可以让他稍后少费些功夫去解释,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走,不过他也不欲和郑悬结仇,故而向郑悬暗中传了一句话。
郑悬神色变幻,不过短短一息,便坚定下来,他看向李伏蝉,厉声喝道:“好个贼修,再三辱我,当真以为郑某可欺么。”
他身侧长剑骤然吞吐华光,剑身嗡鸣,郑悬周身气机如潮破堤,节节攀升,内景大真人的威势再无半分收敛,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便在这一刻,天幕之下的海面陡然翻涌,碧波塌陷,水汽蒸腾,化作白茫茫的雾柱冲天而起,勾勒出一道狰狞的轮廓,赫然是一条水蛟。
通体由海水凝就,鳞爪分明,蛟首昂扬,夭矫摇曳,所过之处云霭尽散。
水蛟飞至郑悬身侧,龙尾缓缓蜷曲,绕他周身盘了一圈,将他护在正中,那颗狰狞的蛟首则微微低垂,鼻端触在飞剑剑尖之上,远远望去,仿佛蛟衔长剑。
周遭看着二人争斗的修士,不禁啧啧称奇:“郑悬动真格了。”
另一人笑答道:“可惜太假了些,即将见分晓了,我倒要看看那少阴修士要做什么。”
?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东方事露,蝉入遗藏
“原来是『亥水』。”
郑悬不再遮掩,李伏蝉也认出了他的根底。
和当年他从羊氏出逃,遇见的那头玄鼍一般,都是『亥水』一道。
郑悬接受了他先前的提议,李伏蝉也不客气,催动【万里伏】放出剑光,借由『索庚士』施展《少陵剑经》。
海面之上,一股寒意弥漫,浪头未冻,却已泛起凛冽的霜白之气。
《少陵剑经》第一式。
‘秋月合霜’
【万里伏】剑尖斜指,一道素白剑气如秋夜寒月,直斩郑悬。
郑悬身侧那柄飞剑嗡然迎上,两剑在半空中交错而过,剑光与剑光擦出一声清脆的金铁长鸣,溅起的法力将下方海面压出一道数丈深的凹痕。
“我这飞剑术和剑气相比,实在拙劣,不能再以剑对敌了。”
郑悬心中念头一起,身旁水蛟龙尾一摆,裹挟着水势朝李伏蝉拦腰扫来,李伏蝉左手剑诀一引,第二道剑光从身侧斜掠而出,斩在龙尾之上。
水花四溅,蛟身被削去薄薄一层,李伏蝉见此,毫不犹豫动用『索庚士』去调度其水。
少阴喜『亥水』,故而『亥水』受少阴神妙所伏最甚,『索庚士』之下,水火听调,郑悬脚下的蛟龙瞬间被李伏蝉夺来。
转瞬间换成他脚踩蛟龙,郑悬仗剑对敌。
两人从云端斗至海面,又从海面斗回天幕,所过之处剑光错落,水汽蒸腾,李伏蝉刻意将动静弄得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