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带着这具身躯继续驾风赶路,片刻后,那座熟悉的断桥又出现了,依旧是白衣白发的老者,这一次李伏蝉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眉心之间,骤然有一颗无瞳的竖眼撑开皮肉,一道明光陡然射出,将那老者的灵性压制。
然后一手抓着先前被他洞穿身躯的老者,一手抓住眼前被他压制住灵性的老者,全力催动『抱锁伏蝉』,收摄炼化这两个长着相同模样的老者,一死一生之间流荡出来的诡异气机,使他自己适应,然后继续往前方赶去。
『抱锁』。
只要收摄炼化的气机越多,不光能壮大他自身的气机,而且迟早能使他免疫这种手段。
这一次他没有再驾风,反而往低处走。
片刻后,等他抬头看去,发现自己果然出现在了断桥之下,而断桥之上,似乎正有一老者不时远眺,在看着什么。
“咦?奇怪,分明已经捉到他的气机了,怎么突然消失不见了?”
那老者眉头微皱。
他知道自己这次面对的人物不简单,可他身后可是有紫府之君在看着的,若是能够做成此事,必定有大功,必定受大赏。
就在他担忧之际,忽然感到自身下升腾起一股霜寒气机。
只见一青白衣袍、银冠银簪的道人自桥下缓缓升起。
他脸色顿变,却因为施展那道古术时的禁锢,导致自己站不起身来。
李伏蝉指尖三道剑气弹出,分别对准了那老者的三府,不等他说话,便笑着道:“你掉下去的是这具死去的你,还是这具活着的你呢?”
那老者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他的古术明显已经被李伏蝉给挣脱了。
而他自身虽然修行水德,但攻伐手段有限,奈何不得一个修成剑气的少阴修士。
看着眼前锋锐难当的三道剑气,老者叹了口气道:“真是代有英才出,不过才照了几面,便破掉了我的手段。”
他指了指李伏蝉手中擒着的那具活身,道:“我丢下去的便是这具了。”
李伏蝉轻轻一笑,既然选择生,那他就没必要动手了。
眼前这老者虽然也身负血气,但他如今没有『离雷』束缚,没必要打生打死,而且这老者手段不低,这样的手段实在匪夷所思,需要他靠箓气才能破解,必定是伏枢院那位紫府之君的亲信。
若是轻易动手杀了,只怕会惹得伏枢院那位紫府之君动怒。
眼下他已经冲破了这老者的封锁,看来那位紫府之君也不会再强留他了。
李伏蝉越过那老者,正欲离开,忽然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他眸色一冷,骤然转身,少阴法力疯狂涌动,汇成一道剑气,在那老者毫无防备之际,瞬间洞穿他的眉心。
《少陵剑经》。
那老者死去的瞬间,又一道声音,在他前方响起。
“好凶恶的一条毒蛇。”
李伏蝉眉心之间明光涌动,金光乱窜,宝光大失其色。
危!
危!
危!
是紫府之君。
饶是李伏蝉当初在推演之中,以外景大成境界窥见紫府真君的衣角,便双目失明。
而今他不过才外景小成,竟然有紫府之君突然出现。
就在他心生绝望之际,又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在他身后。
“愿赌服输,长胤。”
关键时刻,青羊观的紫府之君终于现身。
? 第一百八十二章 白蝉羊上(二合一)
“迟襚,羊氏的人你杀的够多了,气也出了,如今不过是一场闲戏而已,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杀我伏枢院弟子,如今却要拿大义来压我么?”
“你们在我青羊观治下散播『遊金』一道的法诀,让那些人服血吃人来修行不说,你家这位弟子身上的血气也不干净,服血吃人之辈,死有余辜,何谈大义?”
“哦?如你这般说,我也吃过人,难道你也要杀我吗?”
“未尝不可。”
李伏蝉听着一前一后两道声音,一颗心险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要是打起来,第一个死的就会是他。
“好的很,只盼着在这世道之中,你千万不要服血吃人,否则【青羊】一动,别成了第一个死在自家仙剑之下的紫府。”
“不劳挂忧。”
天地间静了下来。
李伏蝉依旧不敢抬头。
“杀羊溪苑,斗法魏坡时凶狠毒辣,怎么如今却不敢抬头了?”
那声音温润了许多,不比先前一般冷冽。
李伏蝉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
一袭峨冠博带,白袍广袖之修落入眼中。
他不过少年模样,约十六五?还是十七八?
已不重要了。
那一双漆着白霜的眸子,仿佛倒映着月光,不染纤尘,看向李伏蝉,清浅笑着。
李伏蝉吃了一惊,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青羊观幕后的紫府之君会是这番相貌,他执古礼,三拜九叩:“下修李伏蝉,拜见真君。”
那少年真君微微颔首,道:“起来吧,青羊观中不拘此礼。”
不拘此礼你还眼睁睁看我磕?
这话李伏蝉自然是不敢宣之于口的,连忙起身,垂手而立。
那少年真君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忽然道:“羊侯贾倒是个聪明人,眼下已经推出来七个修行『遊金』的子弟了,算上你杀的,足足八个,真正要藏起来的那一个还没动静,要等些时候了。”
李伏蝉闻言,心中惊疑道:‘依照这位真君修成命神通的本事,竟然不直接去钓羊侯贾一个区区大真人吗?’
想到这里,李伏蝉忽然微微皱眉。
他觉得自己被羊溪洪污染了。
区区大真人这样的话,竟然能从他口中说出来。
不过他和羊溪洪不同的是,他是拿大真人与紫府之君相比较的。
相比起紫府之君,所谓的大真人连大一些的蝼蚁都算不上,不是么?
至于这位真君不主动去钓羊侯贾,恐怕是因为伏枢院那位真君的缘故。
就在李伏蝉胡思乱想之际,那少年真君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吗?”
李伏蝉本想说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亦或者吹捧一波眼前真君。但还不等他开口,迟禭便道:“三次机会,答的好,送你一桩机缘。”
李伏蝉闻言,犹豫了一下,说道:“下修修持少阴,炼成剑气,故能为大人尽力。”
迟禭摇了摇头,道:“不对。”
李伏蝉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从没有这样紧张过,他当然知道,事情不可能有这么简单,所以第一次回答,先答个不可能的,而后再一举说出自己真正的答案,这位紫府之君必定会心生青睐。
到时候我是要法剑呢?还是法袍呢?
他开口道:“晚辈天资愚钝,尚有一颗谨慎之心,能使之为刀兵,用之为利器,放眼江南,仙宗世家,除紫府嫡系、亲传,外景之辈,无能出乎我左右者,请大人用我,蝉不负命。”
说罢,李伏蝉抬了抬袖子,恭恭敬敬又行了一礼。
大袖掩面。
迟禭真君饶有兴趣的看了他一眼。
却没想到,李伏蝉这样的人物,竟然也会有一番豪言,不过他依旧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对。”
李伏蝉迟疑了片刻,却不敢再说下去,亦不敢再自作聪明。
迟禭真君见他沉默了,笑着道:“不再猜一猜?好大的机缘呢。”
李伏蝉沉默片刻,忽然道:“晚辈有用。”
迟禭真君摇了摇头:“天下无用之人许多,若我要用,无用的也能变得有用,还不至非用你不可的境地。”
三次猜测,三次皆错。
李伏蝉连气都不敢叹,这份机缘本就不该是他的。
‘都说伴君如伴虎,紫府之君,必是此中最甚,张一张口,便能将我辈的骨血吞尽,我竟然胆大包天到,想从紫府之君手中求得机缘。’
‘如今我已经无路可退了,劫气推演暂时不能用,否则劫气爆发,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也不知道这位真君不用命神通钓我到底是什么原因,恐怕有着更深的谋算,而我须得谨小慎微,说不定又是一场三无事,如今我已经今非昔比,此次也未必不是我的机缘,只是这其中,恐怕又要我好一番筹谋了……’
李伏蝉心中胡思乱想着,正想说些什么之时,忽然感到手中一沉,他低头去看,只见自己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方玉盒和一把长剑。
那少年真君自顾自道:“百十年前,不动明王曾来青羊观拜访,好不要脸一个人物,比我年长百岁,竟然口称前辈,我与他论道三日,后来他被我一剑斩了出去,临走前,曾留下一件法袍,便是这一件了。”
“衣名【销瘦】,剑名【万里伏】。”
李伏蝉看着手中法袍和法剑,一时间不由愣住了。
迟襚真君看了他一眼,笑道:“天下之众,南北之广,能入我法眼者屈指可数,你算一个,如你这样的人物,不该被神通所钓,故而我想看看你的真性情,只是你藏得太深,教我只看到了冰山一角,实在可惜。”
李伏蝉越听越糊涂了,他不明白迟襚真君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他眼中,这天下是病的,不会有人平白无故的对别人好,更别说主动送法袍送法剑,如果有的话,必定是别有所图,甚至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钩子。
而且他是什么人物?
蝇营狗苟,尔虞我诈,见风使舵,欺软怕硬,他都做过,这样卑劣的人,怎么可能入得了真君的眼。
迟襚真君却看着他,问道:“你应是甚少静修,泰半的时间,都在行走天下,与人争斗厮杀。”
李伏蝉想了想,眼下他的身份是海外修士,更是从西海而来,西海贫瘠,故而西海修士戾气深重,与人争斗厮杀都是常事,没有隐瞒的必要,所以点了点头。
迟襚真君轻笑道:“少阴之修,行走天下,如你这般的经历,濒死只怕不是第一次了,时至如今,不曾服血吃人过,才有我高看你一眼。”
他没有了下话。
李伏蝉却愣在了原地。
不曾服血吃人过,就这么简单?
他想了利益,想了得失,想了算计,唯独没想到这样一个简单的理由,简单到让人觉得荒唐。
“我先前三问,不论这三问你答对还是答错,这东西都该是你的。”
“雷宫之律,素来霸道,不赏善,只罚恶,此世从秽,凡人骨枯,而你修行少阴,自海外而来,行走天下,厮杀征伐不绝,却不曾服血吃人过,”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眼前此人身上,仿佛望着一片荒原上独生的孤松,冷峻的声音有了些温度,又转入肃然:
“这样的坚持,天下不见,由我来见,这样的良善,举世不赏,由我来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