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邪!
妖邪!
妖邪!
入目无别人,四下皆妖邪。
夕阴岛上,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已有十数座大殿沦为废墟。
金雷如瀑,赤火遍地,所过之处梁柱成灰,砖瓦熔为赤浆,连海风都被灼得扭曲变形。
那雷光上泛着一层淡淡的乌沉底韵,仿佛是从极深极暗处硬生生拔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暴虐。
夕阴岛上金雷未歇,整座岛被映得半边明半边暗。
岛外海面猛地窜起一道暗影,一头妖物破水而出,远远望着岛上的惨状,眉头皱起:“哪里来的雷修?这是什么雷?”
那雷光隐隐透着一股叫它心悸的压制,他还以为是『离雷』,可『离雷』行天,哪里会引出这般遮天蔽日的乌云?
可若不是『离雷』,怎么会现出金雷赤火的景象?
“刘氏一定是遭了大劫,也不知是哪里窜来的魔修,敢来海上撒野。此刻岛上乱作一团,应该无人顾得上我,不如趁乱去打打秋风,若能救下一两个刘氏主事之人,回头也好狠狠敲上一笔。”
它当机立断,借着隐匿之法摸上了夕阴岛。
才一踏足岸上,正想要寻一处隐蔽角落搜寻幸存之人,一道金雷却像是早已经盯准了它,轰然劈落,正正砸在他的脑袋上。
那妖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雷光吞没。
刘亢在废墟间来回穿梭,却连一个人也不曾救下,满目焦土,遍地残骸,叫他惊怒恐惧交加,眼见修行少阴一脉的子弟和那些凡人并无碍。
他连忙驾风朝刘讳所在的大殿冲去。
“无论如何,都要保下大哥。”
所幸他来得不算迟。
殿中血腥气未散,刘讳刚刚生产完,面色惨白,气息微弱。
见刘亢冲进来,他勉强支撑起身子,急声问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刘亢一把将他搀起,沉声道:“阵法已破。大哥,我这就带你走。”
他扶着刘讳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刘讳整个人便僵住了。
天际乌云盖顶,金雷滚滚,如天罚般倾泻而下,将整座夕阴岛映得明灭不定。
他失了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动,终于挤出几个字:“是大真人……是大真人。”
刘亢顾不得与他多说,架着他便往岛后急遁:“大哥,我先带你走一段。若事不可为,我便替你挡着,你一个人逃。逃到那些受我刘氏血食供奉的妖物那里去。给他们法诀也好,灵物也罢,哪怕是为奴为婢,只要能活下去。凭你的能为,一定能再兴刘氏。”
刘讳闻言,原本苍白的面孔上竟涌起一股血色,怒道:“我既已见了你的心意,哪里还能心甘情愿让你去死?你且放我下来,我去拦他……”
“家主!”刘亢厉声打断:“不要再糊涂了,伯脉俱亡了,只有你逃出去,你才能生出更多的刘氏血脉。”
刘讳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二人几句话的耽搁,等刘亢再抬起头时,视线中已经多了一道人影。
青白衣袍,头戴银冠,那道人无声无息地站在前方不远处的废墟之上,金雷在他身后如帘幕般垂落,赤火在他脚下燃烧。
至此刻,这座岛上所有吃过人的伯脉修士,只剩刘讳未死。
李伏蝉灰黑色的瞳孔中映着遍地火光,一步步向他们走来,金雷在他飘摇的两袖之中逶迤,仿佛想要挣脱束缚的雷蛟。
刘亢将刘讳挡在身后,浑身绷紧,却连拔剑的勇气都生不出来,刘讳想要上前将他护住,却被刘亢死死拽住,兄弟二人一番角力,刘讳最终不敌,刘亢又趁机将自己的储物袋交给刘讳。
刘讳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储物袋,却说不出话来。
李伏蝉没有去看他们,感受着『殷乌伏』的哀鸣,他的道行正在疯狂折损,李伏蝉神色不变,藏匿的意象正在他如此张狂行事和『舛驰玄雷鼓』的作用下,迅速崩溃。
这是正常的。
他就是要让『殷乌伏』崩溃。
拿着他的东西,却要来杀他,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果位也不行。
这一次使『殷乌伏』意象崩溃,推演结束后,他会立刻继承意识,现实之中的『离雷』便会失去『殷乌伏』这一道离中之阴,再想成形生变,已不知是几十,数百年之后的事了,也别再想短短数年就补足意象。
不是谁都能像他一样,可以靠推演,在紫府之君眼皮子底下蹦跶。
而他受到的损失不可谓不大,『殷乌伏』一失,大真人的境界必定跌落,『离雷』道行也会大损,不可挽回。
这使他不能再如从前一般从容。
而这一次,劫气也会骤增许多。
这与他一贯,一旦推演就必定要得许多利才肯罢休的秉性相违何止千倍。
可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多么在乎自己的损失,甚至没有计较这一次劫气增多可能带来的后果,反而心中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快意。
其实何必要靠杀几个人,几只妖,几头魔来证明自己的求道之心呢?
何其愚蠢!
“初入此世,我尚有一心之善可用,十数余年,诸世之中,先为明王所迫,后为妖邪所逼,今受『离雷』所欺,而今善恶已不好论了。”
李伏蝉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两袖雷蛟盘旋狂怒而无法脱逃,他的面容愈发端正,仿佛有什么潜藏许久的东西,正从皮囊下挣脱而出,长眉轻挑,两颊微扬:
“此世从秽,我不浊流,一心之善易亡,削为三尺,上锋我恶,下锋我善,今以『离雷』来证我求道之心不坠,岂不豪杰么?”
此时此刻,夕阴岛上,所有修行少阴的修士全都开始往此处汇集,看着那身处雷光之中的道人,无不惊惧,却无一人后退,拔剑的拔剑,更有甚者当初少阴法光去化解雷光,众人先后上前,齐齐将刘讳护住。
伯脉已为少阴一脉付出了许多,堂堂男儿,生子繁育,为人眼中之异类,所生之子被视为妖孽,或溺或焚,今伯脉为雷所杀,只余家主一人。
他们常年静修,不曾出世,并不像刘错和刘亢那样市侩,满心满眼的算计和利益,此次一心保下刘讳,无关乎家族传承,无关乎血脉,无关乎利益生死。
乃是传承古代少阴修士的风骨和气节。
该是少阴一脉为伯脉赴死的时候了。
看着前方众人,那突如其来,造访夕阴岛,先后诛杀老祖刘错,引雷诛杀伯脉修士,霸道张狂,不可一世的道人,忽然抬手一指,越过诸修,点向那面色苍白,摇摇欲坠,此间唯一一个服血吃人的修士。
“来,且诛杀我雷光。”
说罢,他放开一切气机的把控,两尾金蛟猛地升入天上,赤火熄灭,乌云滚滚碾来,疯狂收束金雷赤火之象,霎时间,天地之间一片乌沉。
而那道人,抖了抖袍袖,将最后一点雷屑拂了下去,正如昔年诛杀黎骅时一般,却将眼闭上了。
他……在求死?!
“大哥,不要……”
铿。
刘亢眼见刘讳动了心思,连忙要去抓他,谁料,刘讳仿佛有了什么预感一般,竟然一把抽出一位兄弟的长剑,脚下水光荡漾,眨眼间出现在那道人面前。
看着李伏蝉,他眉目痛恨愤怒,咬牙道:“去死。”
长剑入怀,穿心而过。
刘讳愣住了,看着真的被自己一剑穿心,气机骤然跌入低谷的道人,不禁错愕道:“这……”
李伏蝉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此人,淡淡道:“结束了。”
话音落下,李伏蝉气机消散,生机断绝。
他死了。
最后一步,『离雷』为妖邪杀,意象彻底崩溃。
外界之中,李伏蝉还没来得及看到劫气推演给出的选择,毫不犹豫选择了意识。
下一刻,『殷乌伏』的气机开始跌落,辛苦积蓄的意象瞬间崩溃,身处离恨天中,『离雷』侧目之下,正要劈杀李伏蝉。
下一刻,李伏蝉手中『舛驰玄雷鼓』出现。
咚。
玉枢宫殿门打开,丹书、绛简中分别射出一道华光,丹书将『离雷』阳象收走,绛简将『离雷』侧目收走。
李伏蝉气海之中,秋月合霜之景重现,一时间的气机交换,使他长眉挂霜,看着重又紧闭的玉枢宫殿门,李伏蝉道:“『离雷』之变,本不该这么早就生出,只是你遇到了我这个变数,数百年的变化,一朝而成。”
“『离雷』因我而变,也当因我而还。”
李伏蝉朗声长笑,退出离恨天。
『离雷』,『殷乌伏』,大真人?
不再惦念了。
他是少阴之修。
? 第一百七十三章 『戊癸谛阴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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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伏蝉再现身时,已经出现在当年刘错截杀张元青的那片海域上空。
刘错当年走得仓促,连张元青的储物袋都不曾收走,如今储物袋和储物袋里的东西,早已被望海楼的人扮作散修取了去。
李伏蝉为何会知道?
方才他便在云端上,亲眼瞧着两个望海楼的修士换上一身散修模样的衣袍,当着一众闻风而来的修士的面,唱了一出好双簧。
一人抢了张元青遗下的那尊丹炉便佯装遁逃,另一人紧追而上,当空便“大打出手”。一个喝道“此物是我先瞧见的”,另一个冷笑“你瞧瞧它可应你”,剑光掌影交错纷飞,打得热闹非凡,招招却都落在空处。
周遭本有几个想上前浑水摸鱼的散修,见此声势,哪里还敢靠近,纷纷退避。
那二人便这般一路“激战”,一路将那丹炉稳稳当当带回了望海楼。
他们做得痕迹分明,显得有些刻意,明晃晃地告诉旁人自己就是望海楼的人,这一场作秀,分明就是要让人看出来他们在遮掩抢走丹炉的事,而后认出他们的身份。
李伏蝉远远瞧着,不禁呵呵笑道:“从张元青身死,至今已有两年了,储物袋都早叫人瓜分干净,这尊丹炉却还能在海上漂着?钓鱼钓得这样露骨,什么样的蠢货才会咬钩。”
他的这个念头才升起,外景之中,便忽然捕捉到一道传音。
“我寻了这么长时间的丹炉,竟然让望海楼给捷足先登了,可惜他们手段太低,被我看穿了的身份,既如此,我今夜便去探一探望海楼,还请黄兄助我。”
李伏蝉顺着感应往下方瞥了一眼,便见一个红衣少年正死死盯着那望海楼修士远去的方向,目中满是志在必得。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倒还真有蠢人。
只是此人究竟有什么值得望海楼费心设局,李伏蝉也懒得多想,随意寻了处荒岛落下,辟出一方静室,打算闭关梳理一番眼下的修行。
这一回推演,他几乎可以说是吃了个大亏。
望向意识深处那密密麻麻的劫气,虽然都处于混沌之中,未曾显化出景象,却也叫人头皮发麻。
这么多的劫气堆叠在身上,即使是引而不发,也一定会在无形之中将他往某个泥潭和麻烦里推。
而且这一次,他借推演使『殷乌伏』崩溃,『离雷』道行折损大半。
原本盘算着将四成『离雷』道行化为少阴道行,很快就能重回内景境界。
如今这个念头也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