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大蛤也,虽然是介虫之属,却与蛟类同气异形,正好对应那句‘蛟属之气,象皆如是’。
所以这‘楼蜃’被身负蛟蛇命数的他轻而易举窥破学会。
很快一道透明的灵符出现在宝光之中,紫金色宝光晃了晃,拘来一拳山石之气,以“楼蜃”为基,捏出了一个幻形。
这一切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山外,化青低着头,心中生出许多念头:“还不出来?是被我这一手献法扰乱了阵脚么?看来他的确伤重,肉身已毁并非虚言,如此,我或许有机可乘……”
李伏蝉短短两个多月,便从一介凡人成长到反杀飞蚯蚓,若说没什么机缘,她是不信的,若她能找到李伏蝉的真身所在,未必不能夺了他的机缘,从此天地任我行。
她回眸间,看见化红眼中凶光一闪而逝。
这厮果然已经生了恶意。
“由他去试探,要是有机会,我再出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青红二蛇皆起了贪念杀意,化红身子微微一晃,就在此时,二蛇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沉稳男声。
“师兄师姐久等。”
“什么!!!”
二蛇大惊回头。
身后一青年稳稳站着,黑袍大袖,眉长目狭,鹰隼似的眸子直直撞来,摄人心魄。
第十章 家业
许宣逃下了山后越想越不对。
自己这番遇险又走脱,或许不是巧合。
“有极大可能,是那占住了黑山的妖物,想要吞些血食,又得知了我的身份,故而令座下二童子去勾我,吓我,如此才能让我主动供奉它。”
看着被自己扛在肩上的大蛇,许宣左思右想之下,没有将它扛出山去招摇过市,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将大蛇藏好,这才一路往家中赶。
等到了山下还不到晚上,天还亮着,有人见他,便主动问话:“宣公子回来了。”
许宣点点头:“回来了,这山上真是好难挨。”
来人笑着道:“仙人老爷把好山头占下,我小的时候亲眼看着仙人老爷把黑山担走,扔到了这里,宣公子这一趟,好似在仙人肩上走了一遭,好福气还在后头呢。”
“哈哈哈,那就多谢刘叔吉言了,我这才下山,想煞了刘叔这口吃食,想来父亲也是,如今我身上没带着钱,还得劳烦刘叔将摊上这些剩下的送到家中。”
刘金水脸上的褶子更深了,连连点头,让许宣只管先走,他稍后便到。
许宣走了不远,强忍着心中激动,按捺着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又买了些自己平常爱吃的,让他们送到府上。
等回到家中,立刻去找父亲许三生。
许三生向来爱读书,自许宣成年管家开始,便足不出户,一心读书,自号了个‘山斋先生’,真正的读书人是看不起的,奈何真正的读书人,也得在他手底下讨生活,奉承夸耀的诗词,日日送上门来。
许宣从小门而入,一路未与人通报,径直到了书房外。
“父亲。”
“进来。”
许三生五十余岁,两鬓霜白,穿着一身青白衣衫,身量清瘦,气态敦厚,坐在案前,正在看书,见许宣一身狼狈,又看了看他身后,并无人跟着。
便起身将门关上,领他到椅子上坐下,又倒了杯凉茶:“缓一缓,慢慢说。”
许宣连饮了三杯,这才将山中的事同许三生说了。
许三生久久不语。
许宣以为是父亲顾忌北方几座山的仙修,不敢和妖物有什么牵扯,拿出从老辈人那里听来的故事劝说:“父亲,两百多年前,黑山与伯越、碧鸡,首阳,九嶷,眉海,飞黄等六山齐名,后来仙修老爷们南来,将六山搬去了北方幽州府,称北巍六山,山上有仙宗,山下有世家,一不用服兵役,二不用纳杂税,治下凡人都面无菜色,安居乐业,每逢几十年,还有凡人能够拜入仙宗世家,修仙了道,可我们呢?”
“因为仙修老爷们不喜黑山,便将黑山搬走,连带着我们先祖也被厌恶,不能像那六山村民一般,或拜入仙道,或成一小修世家,只能碌碌而终,一生老死山中,若非父亲厉害,说不准如今还困在山里,朝不保夕……”
许宣说着,眼睛红了一圈,哽咽道:“父亲啊父亲,我不愿再如此了,你把黑山三村置成了如今凡俗间的中等,我却不甘心,攀着仙修也好,攀着妖怪也好,只求一个上等。”
许三生沉默片刻,看着许宣,叹了口气说道:“我真是看错你了。”
许宣闻言,便知道许三生是说他往日里恭顺雅量,今日露了真性情,只是他并非生来雅量,实在是不得不如此。
许三生并非只有他一个儿子,这点家业,拘束在一山三村之地,哪里分得清楚?
若他还无雅量,无兄长气度,如何服众?
如今有能占山的妖物在前,若能祭些东西就得个超凡脱俗的机会,谁不心动?
许三生当年杀蛇报仇,成家立业,再到如今,已是凡俗农夫间进无可进的人家,一步步走来,可见其魄力,这也是许宣敢和父亲说这事,坦露心迹的原因。
“这家业你也不要了?”
许三生突然问道。
许宣重重一叩首:“由兄弟们去争罢,许宣去争上等。”
“哈哈哈哈,不愧是我许三生的儿子。”
许三生大笑三声,说道:“我听说占了山的妖,要有太牢四牲去奉,黑牛一头、玄羊一只、乌猪一口。”,
他顿了顿,
“还有不羡羊。”
许宣神色不见一点挣扎和犹豫:“不羡羊我来想办法解决。”
许三生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笑着道:“那你就去做吧。”
许宣得了父亲支持,这下信心十足,恭敬三叩首,起身离去筹备。
天色渐黑,屋内昏昏,许三生久久无言语。
此刻黑山上。
化青化红正在围攻一头斑斓大虫。
化青持二金剑策应,化红持钢鞭打它,不出半日,一头斑斓猛虎便被耗死。
化青将虎鞭取下,这才看向一旁气定神闲的化红,嗤笑一声,将虎鞭扔给他:“拿去。”
化红抬手接过,竖瞳微敛,冷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化青挑眉,将金剑收起,漫不经心道:“你和那李伏蝉既是家人,又是好兄弟,款款深情,拳拳忠心,令人动容,我自愧不如,这也算是个功劳,毕竟曾一起做过事,你自拿去献殷勤就是了,不必谢我。”
化红眉峰拧成一团,眉心锋利蛇鳞偏偏卷起抖了抖,又被他按捺了下来,反讥道:“你又好到哪里去?在飞蚯洞中阳奉阴违,瞒天过海,妄图夺丹,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如今你的丹呢?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已是你我的造化,我却不像你这蠢妇,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终日里犯贱,不知好歹。”
化红冷哼一声,带着还温热的虎鞭离去。
化青也不恼他,反而陷入沉思。
“老蛟的‘婴丹’,真的没炼成吗?李伏蝉能够有如今的气象,会不会就是夺了老蛟的‘婴丹’呢?”
“如果他夺了丹,如今的身躯也只是用‘楼蜃’捏出来的气形,我未必没有机会……”
化青犹还想着,曳着蛇躯跟上了。
直到看见黑山下那道厚重挺拔的身影,她才收起了思绪。
昨日李伏蝉出现,着实惊住了她,后来也是仔细辨认,才敢确定这是‘楼蜃’捏出来的气形假身,相比起她捏的,可谓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一个根本没看过《物化随心箓》的人,竟能捏出气形,还用的是山石这样难采捏的厚重之气,叫她如何不惊,如何不疑?
依她的推测,要修到那“窥一斑而知全豹”的境界,宝光至少须如她的明光一般强盛,才勉强有几分可能。可她的明光,是用自毁根基的法子,将金、宝二光尽数喂与了明光,方才熬炼到那般地步的。李伏蝉又凭什么?莫非他也使了宝光,将金、明二光一并吞了不成?
简直是匪夷所思。
与李伏蝉动辄有可能斩杀它们的实力相比,这等诡谲莫测的手段,才是真正镇住了化青的关窍所在。
化红笑嘻嘻地将虎鞭递与李伏蝉:“师弟,幸不辱命。”
李伏蝉接过,点了点头道:“多谢师兄了。还请师兄稍候片刻,师弟这里,还有一桩机缘要送与师兄。”
化红忙不迭地拜了又拜:“多谢师弟,多谢师弟!”
二人相视一笑,李伏蝉转身走向山壁。那山壁同时豁开一道口子,李伏蝉步入了其中。
然而这不过是障眼法罢了。实则是他霎时间将那山石气捏成的气形假身散去,只余一道透明灵符,倏然撞了进去。
看着被带进来的虎鞭。
宝光一晃,霎时间将血气阳精析出,全融进了宝光内自巨物延伸出的血液脉络上。
“人为万物之灵,若是能吞几个人的血气阳精,怕是要更好些。”
这个念头才刚刚生出,就立刻被李伏蝉使明光压灭。
“至净至净,愈修愈不像人,视我之下为牲为畜,这仙可真邪恶,我须得勤修明光,时刻打灭吃人的念头才行。”
李伏蝉自嘲一声,正欲再次采气捏形,忽然明光一动,意识深处,三幅死亡画面豁然散去混沌,浮现出此刻三光浮动,血脉铺展的样子。
“嘶,三幅死亡画面,怎么会突然这样?”
三幅一样的画面,代表三种不同的死劫将会齐至,就这样躲藏或者等着是最愚蠢的选择,只有不惧怕死劫增多。主动参与进去,去引导死劫,推演未来,反客为主,才能活下去。
“倒省了我择选的烦恼。”
李伏蝉没有犹豫,纵身撞进了其中一幅画面当中。
第十一章 推演
李伏蝉的意识代替了死亡画面中的自己。
紫金宝光晃了晃,将‘楼蜃’抖落出来。
这次他抓来三拳大小的山石之气,宝光甚至都晦暗了几分,足足花费了近半日的功夫,才捏成人形。
“往日里是我怕明光亏损,才存了心思让青红二蛇为我捕猎,如今我身在死亡画面中,只求能死的慢些,以求破局之法,却再没工夫和这青红二蛇周旋算计了,速杀它们,以绝后患。”
山外化青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这日头愈发的毒了。”
她娇吟一声,曳着那蛇躯便往山阴处避,脊背贴上石壁,一股子冰凉沁入,顿时舒坦得吐出一口浊气。
一旁化红只静静觑着她做戏,也不去点破。
化青一面佯装着贴壁乘凉,一面暗将明光放出,四下里搜觅。
“到底藏在了何处?他必定是钻进了这山中,偏生教我寻不着踪影!”
李伏蝉与那老蛟一场好杀,打得那一方小世界也似的地界都崩塌了去,她借明光遁走时,又被化红暗中偷袭,伤了根本。若非如此,凭她的手段,早在李伏蝉现踪之前,便该察觉危机凶险了,何至于落到这般狼狈田地。
“几个时辰已过,他定然正自疗伤,此时乃是天赐的良机,只要能寻着他……”
想到此处,化青的喘息都不由粗重了几分。
正心头燥热间,忽听石壁里一声冷笑:
“师姐就如此想见我?”
化青惊得蛇尾猛弹,便要往后蹿,却觉颈上一紧,一只铁钳也似的大手已捏住了她脖颈,那手掌上力道沉浑,像是压了一座大山下来,直把她压得动弹不得。
她惨叫一声,周身明光迸发才堪堪挣脱开,又借力倒退,凌空翻了个筋斗,稳稳落在十丈开外的一块青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