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资质平平,如今也只开了一窍,尤其是与高欢相比,便显得天赋更差了。
不过高欢是什么来历,高公谨心里清楚,倒也并未因此便觉得自家子弟有什么不妥。
他遥遥望着那七个少年。
站在最前头的叫高长陈,是兄长高公禄的次子,立在那里倒有几分沉稳。
此子修行天赋虽不出挑,但好歹还能修行,高公禄平日里便有意将他往家主的方向栽培。
余下几个里,有两个是近年发觉有修行天赋后,才从小宗改入大宗的,一个垂手弯腰不敢抬头,一个身体紧绷,肩背僵直,额上细汗涔涔。
一场祭祀,他们被临时拉到台上,稍有行差踏错便可能连累一脉与身后母族,上台之前早已被各自的父母拉去叮嘱过一番了。
高公谨望着台上那七个孩子,眸色晦暗:
“我家后辈之中,竟连一个可用的都没没有了吗?”
高公谨悄然离去了。
而先前那低着头不敢抬起的少年,却并非他想的一般胆怯怕人,那孩子此刻双眼之中满是震惊骇然,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白皙稚嫩,毫无常年拉弦留下的茧痕,他不禁道:“这是当年我第一次改入大宗,被拉来祭祀的时候?”
高长陵顾不得自己这是发生了什么变化。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声音告诉他。
他重生了。
那道声音落下的时候,他心中一切念头都被按定,从容地接受了自己重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用余光扫视着周遭的情景,心底暗暗思索:“眼下应该正是那群明兽冲击怀朔镇的时候,叔父高公谨会在不久后前往狩猎场外围洞开的入口处将明兽堵住,等他精疲力竭的时候,将会有人出现将他斩杀,而后高家被尉迟家所侵吞,金弓高氏,自此而亡……”
细细思索着脑海中这段回忆。
高长陵的一双眸子变得坚定起来:“能有这一场重来的机缘,我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高氏灭亡。”
“可现在的我又能做什么呢?”
高长陵回忆起上一世这个时候,自己因为刚刚由小宗改入大宗,受到母亲和父亲的嘱咐,无论是对祭祀,还是对远处的高公禄,都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生怕自己的行为稍有差池,便会给家中带来祸事。
“上一世来看,我做的并没有什么错,可依如今来看,我这副样子未免显得太胆怯小心、庸懦无刚了,而且这场祭祀举办的时间明显不对,尤其是喊了我们七个上来,更是不对,或许正是叔父高公谨想要在临出发前看一看后辈子弟的成色,此刻他是否正隐在哪里悄悄看着这一幕?”
想到这里,高长陵的身背不由挺直。
一双眼睛恰好对上看过来的高公禄。
高公禄见他对自己的目光毫不避讳,颇有不卑不亢的气魄。
一双眼睛中不知道为何,不光没有少年人的稚色,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毅,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幼时的高公谨。
眼中不由浮现出一抹赞许。
他自然认得这孩子。
以前由小宗改入大宗时,也亲自接见过,彼时却不曾看出他有这样的气度。
‘公谨此刻应该已经看到了罢?’
高公禄自然知道高公谨这一次要见家中后辈子弟,打的是什么主意。
实际上,这七个人中,他唯一还能算看得上眼的,也只有高长陈,却并非因为他心性如何坚韧,而是因为他还算稳妥安静,将来的家主,哪怕是矮矬子里面拔高个,也只能是他了。
故而高公禄常常把他带在身边教导。
却没想到今日又让他看见了一个能够入眼的。
先不论天赋如何,单单那双眼睛里的狠毒坚毅,便极似高家人。
“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高公禄没有再多看他,将这场祭祀结束后。
匆匆赶往山上去见高公谨。
高公谨已经换上了一袭褶衣,他的身旁立着一张青黑色的大弓,通体透着宝光莹莹,一看就不是凡物。
高公禄见到这一幕,不由道:“你将【尺素】请了出来?”
高公谨点了点头,说道:“明兽冲击怀朔,尉迟家、慕家,虎视眈眈,我家的人手不能折的太多,家中后辈子弟又良莠不齐,这一次我必须去。”
高公禄摇了摇头,说道:“不可,你难道不知道,在那里等着你的是什么吗?”
“不是明兽。”
“你离成为四相还有一些时日,等你成了四相之一,背负上了因果,届时有明王庇佑,自然无人能再轻易杀得了你,如今不行,我不许你去。”
“可我们如今殚尽竭虑,不正是为了护持高家吗,如今高家都快要亡了,我藏着还有什么用?”
高公谨看着高公禄,继续道:“我不一定会死,高家需要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胜,才能吓得住周遭的虎狼。”
眼见高公禄依旧不为所动,高公谨沉声道:“可是大哥,你连自己的长子都送了出去,我不去,他一定会死的”
高公禄听了他的话,神色没有丝毫动摇,神色平静,语气冷得让人胆寒:“淳儿去的时候,已经写好了遗书,我还没有看过,不要说他,哪怕高氏都死绝了,哪怕我也死了,只要你还活着,高氏就不算亡,这一次你不能去。”
在兄弟二人针锋相对的时候。
高长陵却在思索,该如何站到高家两位主事人面前,能让他们相信自己的话。
? 第一百五十七章 高长陵
“重生这种事,匪夷所思,先不说能不能说出口。即便我说了,空口白牙,没有任何佐证,家主和叔父也一定不会相信。可眼下叔父即将前往狩猎场,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他们的信任,而后拦下他。”
上一世高家亡后,活下来的人其实不算少,但大都被人拉去了矿脉中做苦力,受尽折磨,辛苦而死。
嫡系里头,只剩了他与另外两个仲脉的子弟。
是他带着那两个弟弟一路逃亡,辗转去了南疆。
一路上凭着高家的弓术与自己天生的谨慎,杀妖过险,又用了许多险恶的法子修行,等赶到南疆时,他已经是开窍大成的修为,在南疆门户之地也算是个能留下名姓的修士。
两个弟弟想叫他在南疆重建高家,可南疆外围那些家族排外极重,连拉拢都不屑于拉拢他,反而想尽法子打压。
他弦上的功夫再娴熟,厮杀本事再厉害,也架不住十几家联手的倾轧。
一人之力,如何与一群人对峙。
两个弟弟不明白他的苦衷,只当他是忘了高家,忘了宗族的恩养,如今有了修为,便想甩脱“高”这个姓。
那时他常常拿他们还小、心性未成来安慰自己。
后来是他周旋于各家之间,挑动几家争端,从中渔利,才叫那两家反过来拉拢自己。
拉拢的条件,便是要他改姓入赘。经历了那么多事,骨节对他而言早已不重要了,他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在南疆活下去的机会。
于是他毫不犹豫改了姓,两个弟弟却因此与他彻底决裂,就此离去。
他暗中派人跟着护持,自己则继续在那些家族中周旋。
可惜后来他还是败了。
死得极为憋屈,想他堂堂开窍大成的修士,竟然是被人毒杀的。
临死之际,他看见那两个弟弟又回来了,拼着一死一伤代价,将他那具已经没剩多少生机的肉身硬生生抢了出来。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你要死,也只能以高长陵的名字去死。要死,也只能和我们高家人死在一起。”
然后他便死了。
正因如此,重活一世,他对高家的那份牵念,或许比高公禄与高公谨这两位掌家人还要深。
“我到底该如何做?”
高长陵脑海中连连闪过几个念头,又都被他纷纷按下。
“无论如何,想要在短短三五天之内让两位见惯了阴谋算计的掌家人相信我的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既然劝阻不能,那就只有让他们自己不敢出去了。”
高长陵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高欢。
高长陵第一次听说“高欢”这个名字,还是因为小宗一个叫高淑颖的女子。
那时她寻死觅活要嫁给此人,闹得族正院都被惊动了,几个族老轮番去劝,愣是没劝住。
后来是高公禄做主,让高欢改了姓,进了高家门墙。
高欢修行之后,竟然进境神速,甚至他在领兵治军上的天分,族中无人能出其右。
真正叫他察觉到此人有问题,是在高公谨死后。
彼时高公禄令高欢回援。
高欢便领着兵马,生生将狩猎场那处破开的缺口堵上了。
高公谨都没能做成的事,被一个修行不过几年的小修做到了。
自那之后,他便再没有听过高欢的消息。
直到后来辗转到了南疆,随着眼界渐渐开阔,他才慢慢回过味来。
这世上哪有修行几年便能突破外景,甚至超过高公谨的?
此人身上必定有异,而两位掌家之人,也分明是知情的。
“若能叫高欢突然回来,必能引起两位掌家之人的警惕,届时叔父那边一定会因为谨慎,暂且留下来看看高欢的动静,能拖一日是一日,届时我再想办法取信于他们。
高长陵将念头在心里转了几转,喃喃道:“如今高欢应该已经在白林镇了。想叫他回来,唯有靠高淑颖。”
他思忖了片刻,去备了几样寻常礼品,也不带随从,独自往山下高淑颖所居的小院去了。
高长陵登门时,高淑颖正在书房画着什么,听说有高家嫡系前来拜访,她不由生出了几分疑惑。
自从她与高欢成亲之后,虽然成了叔脉名下唯一的女儿,但一则因为当年那些事闹得太大,二则她性子孤僻,素日里并无人愿意与她走动。
忽然有人上门,着实有些不太寻常。
等见了高长陵,她一双眸子微微凝了凝。
眼前这少年看着面生,可那双眼睛却叫她隐隐觉得熟悉。
像极了高公谨,像极了高家人。
这般气度的子弟,她竟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
高长陵将手中礼物搁下,拱手道:“小弟是近日才由小宗改入大宗,长姐没见过也是应该的。”
高淑颖听了这话,面上才露起一丝笑意,道:“那我们还当真有缘。”
“正是如此,所以小弟才起了心思,要来拜见一番。”
高长陵说着,又左右看了一圈,随口问道:“不知姐夫如今可在府上?”
高淑颖道:“他已领命往白林镇镇守去了。”
高长陵点了点头,赞了几句兵道大家之类的场面话。
二人闲谈片刻,高长陵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又说了几句往后也一定要多些亲近的话。
高淑颖自然没有推拒,含笑应下。
等那道身影远远消失在院门外,她脸上的笑意便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