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幽光浮动，考虑着脱身之策。
全庸这一手，着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好在他还有后手可用，只是这一次之后，他恐怕就要远逃海外了，什么『乖雷』灵器，什么伐山破庙，都要放弃了。
‘百密一疏，终究还是小看天下人了。’
就在李伏蝉等着全庸出手的时候，忽然感到手中一沉。
他下意识睁开眼睛一看，自己的手上，已经多了一面黄色的大鼓。
『乖雷』灵器。
李伏蝉抬头，目光平静的看着全庸。
全庸面色淡然，开口道：“想知道为何五山仙宗的人没有对我施压吗？”
李伏蝉没有回答。
全庸自顾自的道：“寄往豫剑门和伯越山的信中，我留下了一段只有屈陈公和姜堰能看到的话。”
“必要时刻，借屈楚陵亦或者姜城子二人之一为我所用。”
伏枢院的人从没有遮掩自己要寻找秘禁的意图，北巍六山仙宗的人都知道此事，全庸帮他们算出了秘禁，算出了和秘禁有关联的二人。
他却说要借这二人之一，在关键时刻为他所用。
几乎是在明晃晃的告诉伯越山和豫剑门，自己有问题。
在李伏蝉念头百转间，全庸解释道：“信上还有最后一句话，我愿以『昭景清澄洞微法鉴』来换。”
李伏蝉的目光微微动容，感慨道：“人之多变啊，好魄力。”
『昭景清澄洞微法鉴』几乎可以说是全庸的立身立命之本，李伏蝉一直如此自信，全庸会被其余五山仙宗的压力拖住，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全庸不会放弃『昭景清澄洞微法鉴』。
可现在他放弃了。
全庸看着他眼中依旧平静冷漠，便明白眼前此人并没有陷入绝境，他似乎还有后手，可以让他从自己手下逃走。
真不知道此人究竟知道多少隐秘，拥有多少手段。
全庸吐出一口气，叹道：“你太小看我了。”
“『昭景清澄洞微法鉴』？既然它会影响我，使我落入被动局面，最终保不住它，那我就不要了。”
他看着李伏蝉，眸中青碧色的幽芒暗伏：“药师？李伏蝉？都不重要，既然你一时半刻杀不了我，又有如此谋划手段，那我也不会杀你，即便你我有因果勾连。”
李伏蝉闻言，一时哑然。
对于一个已经不在乎杀贼之人的恶鬼，他的一切谋划，都没有意义了。
他只信自己。
一个只信自己的人，是不会按照别人给他铺好的路一直走下去的，迟早有一天，他会跳出来，推演中的李伏蝉是，如今的全庸也是。
“『乖雷』灵器？”
“你拿去。”
“贾化的死？我也不追究。”
“法宝，法袍，丹药，法诀，我都可以给你。”
李伏蝉看着这个样子的全庸，问道：“那你呢？你要什么？”
轰。
全庸眸中的青碧色幽芒猛然暴涨，密室之中，顿时潮意阵阵，石壁之上凝结出了一颗颗水珠，滴答落下。
“南归！”
“我要南归，你来助我。”
全庸看着李伏蝉，仿佛在看着几十年前那个老人，
眸子里青碧色的幽芒在一字一顿之中吞吐，密室之中的潮意愈来愈重，水珠滴落的声音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全庸的目光隐晦在雨幕之后，青碧色的幽芒骤然滚落，拖出两道污痕刻在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顺着痕迹淌下：
“方平死了，因为他太犹疑；梁卿死了，因为他太仁善；全昭死了，因为他太正直；全景死了，因为他太懦弱；全宁死了，因为他太贪心……贾化也死了，因为他太愚蠢，十二个弟子，只有我，只有我才能领太平南归。”
“只有我！”
? 第一百五十一章 『舛驰玄雷鼓』
李伏蝉看着面前这位向自己剖白心迹的太平观观主，不禁叹了口气：“世间事，真是太难料了。”
“你不信我？”
李伏蝉摇了摇头：“我只信自己。”
当李伏蝉领悟到只能相信自己时，他从三无的影响中挣脱了出来。甚至如果他愿意，彼时大可以继续推演下去，只是为了尽快炼成箓气、不再轻易被神通所制，才亲手结束了推演。
而全庸，当他也领悟到只能相信自己时，他舍弃了『昭景清澄洞微法鉴』，舍弃了追杀杀贼之人，以确保自身没有后顾之忧的念头，所以从李伏蝉步步紧逼的局中挣脱了出来。
此刻，那件李伏蝉苦心谋划的『乖雷』灵器正握在他手中，而被他视为心腹大患的全庸，竟要与他联手。
全庸本以为他还要拒绝，暗暗已经备好了说辞。
却不想李伏蝉忽然抬起头，淡淡道：“好。发下灵誓罢。”
全庸没有问他为何改变了心意，深深看了他一眼，旋即毫不犹豫地掐诀起誓：“贫道全庸……”
李伏蝉同样开口道：“我李药师……”
两道声音在潮湿的密室中交叠，灵誓结成的一刹那，二人心中齐齐生出感应。
全庸感受着从李伏蝉身上传来的那份杀贼因果，紧绷的心神终于松了一口气，低声道：“终于成了。”
他伸手指向李伏蝉手中那面黄色大鼓，解释道：“这件法宝，名字叫做『舛驰玄雷鼓』。借声而生光，此光乖离其正，改逆其反，错性失命。寻常修士听了鼓声，顷刻便意识混乱，胡思乱想，心神失守，放纵游离，堕入心魔。”
他顿了顿，坦然道，“我在雷法上并不精通，于‘乖离其正、改逆其反、错性失命’之意始终琢磨不透，往日也少与人斗法，故而并不全晓此宝的威能妙用，你可自行参悟。”
言语之间，证明全庸已经默认了李伏蝉『乖雷』修士的身份。
李伏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经推算开来。
他曾经借助『舛驰玄雷鼓』隙变过『离雷』，细细体悟过『舛驰玄雷鼓』的威能，对于这件法宝并不陌生。
借助名相法推演片刻，便大致摸清了『舛驰玄雷鼓』关窍。
舛者，错乱乖离也，“驰”者，奔走放纵也。
“舛驰”二字，正好对应了乖离正逆、扰心乱神、错性失命之意。
大致上了解了一番『舛驰玄雷鼓』他心中立刻起了一个念头：‘有『舛驰玄雷鼓』在手，加上『伏应观照闻见经』配合，或许能使我在未成真人之前，便拥有影响他人性命的手段。不过这终究只是个猜想，我对『舛驰玄雷鼓』的参悟尚浅，《伏应观照闻见经》也是残缺的，能不能成，还是两说。但有一线可能，便已是极好的了。’
他没有当场尝试参悟，将『舛驰玄雷鼓』收起，转头看向全庸，开口道：“我还要法袍。”
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变过，眼下这可以算是图穷匕见了。
全庸点了点头，竟然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意思：“不久前你在高家见到的那件『飞霄』法袍，其实是仿我太平观中『郁轮』法袍所制。这件法袍本是我弟子子路所穿。便给了你。”
李伏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愈发笃定。
全庸这样大方，想让他做的事绝不是什么猎杀一些明兽便能了结的。
不过他并不在意，继续开口讨要道：“我还需要一柄法剑。”
全庸略显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此人竟还是剑修，着实难得。会是哪一位大人的落子么？’
索性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按下。
全庸痛快地点了头，李伏蝉见他答应得这般干脆，心中的猜测再也没有了任何犹疑。
全庸这厮根本没憋好屁。
不过当他把『乖雷』灵器交到自己手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有了更多的选择，更何况，他还有一道早就准备好的退路。
全庸见他沉默，不由问道：“怎么，还要什么？”
李伏蝉抬起眼，眸中幽光微转，淡淡道：“《上池渔青诀》。”
全庸面色骤变，厉声道：“这不可能。《上池渔青诀》乃我古楚法脉，岂能给了你一个外人！”
李伏蝉也不争辩，只将双手一摊，周身气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颓靡下去，双目渐渐失了神采，像是下一瞬便要彻底消散。
全庸见此一幕，瞳孔蓦然一缩，他不知李伏蝉到底藏着什么手段，又不敢贸然出手限制，实在是这几番交手下来，他已经被李伏蝉层出不穷的算计弄得小心谨慎起来，只得咬了咬牙，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给你。”
李伏蝉闻言，周身颓靡的气机缓缓回转，眼中重新聚起光来。
他伸出手，面上浮起笑意：“既如此，便多谢全观主了。”
全庸脸色不太好看，将一份默好的法诀丢进他手中。
李伏蝉接过后，也不急着翻看，将其与『舛驰玄雷鼓』一起收好
他在心中暗暗盘算：‘如今『舛驰玄雷鼓』已经到手了，又有《上池渔青诀》在手，伐山破庙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最难的事。这几个月来，我先是算计贾化全庸，又曝光了大慈尊明王的算计，这几个月来，我在北方上窜下跳，‘殷乌伏’要的意象已经足够了，在北方这片乌云中，我的积蓄也已经够了，等『命本』补足，内景不远矣。’
接下来，李伏蝉只需要再与全庸周旋一段时日，以确保‘殷乌伏’需要的意象圆满。
等突破内景，便立刻离开这鬼地方。
北方实在是太吓人了。
他一面想着，一面拱手道：“晚辈要的实在太多了，多谢全观主馈赠。”
全庸看着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没有给他半点好脸色，冷声道：“你要的，我已给了。现在，该我说我要你做的事了。”
李伏蝉点了点头，心中念头转动，暗自盘算着全庸要让自己做的事。
这件事一定不会太简单就是了。
护持高欢？亦或者看顾许宣？再不济就是猎杀明兽。
又或者替他算计五山仙宗？
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算太难，他只不过是需要些时间补足『命本』，届时靠着『舛驰玄雷鼓』与全庸亲手默下来的《上池渔青诀》，伐山破庙之后便能从容离去。
至于全庸，只能吞下这个哑巴亏了。
全庸沉声道：“你，去破坏大慈尊明王的算计。”
李伏蝉面上的从容骤然凝固。
“……？”
? 第一百五十二章 再推演
李伏蝉看着全庸，眉头蹙起，面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尽，便已换作了冷色：“全观主这是拿晚辈寻开心么？”
全庸神色淡然，不见半分玩笑的意思：“怎么，你不愿意？”
李伏蝉没有接他这话，反问道：“全观主不说个明白，如何叫李某心甘情愿去做？况且。那可是明王。以晚辈区区蝼蚁之姿，如何能坏明王的算计？全观主莫不是以为一件灵器、一部法诀、一件法袍，便能买晚辈一条命去送死吧？”
全庸见他神色冷淡，语气中隐隐已有几分压不住的锋利，便放缓了声音，安抚道：“你我有灵誓约束，全某怎么会害你？”
李伏蝉冷笑一声，并不买账：“那就请全观主收回方才的话，另想个别的条件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