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着满眶的泪,福了福身,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厢房里,又只剩下了王健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负着手,望着窗外。
集丰号的院子里,伙计们来来往往,一派繁忙的景象。
这都是他爹守了一辈子,守下来的家业。
他爹的话,他不是没听进去。
那些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三十两,确实是一笔能压垮人的巨款。
万一这次赌输了呢?
万一那罗影,真就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呢?
王健轻轻地笑了一下。
输了,又如何?
他都已经答应了罗影了。
那句话,他已经说出了口。
那个一口应下的行字,他已经说了出来。
商人,可以亏钱。
商人,可以看走眼。
可商人,唯独不能失信于人。
一个商人的招牌,一个商人的信誉,比他金库里堆着的所有银子都要贵重。
甚至,比他这条命还要金贵。
这,才是他王健这辈子想走的商道。
……
另一头。
厢房内。
罗影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他面前的桌上,搁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粗茶。
茶,没动几口。
他的目光隔一会儿,便往那扇朱漆大门上瞟一眼。
窗外阳光正烈。
日头已经爬得老高,快要到正中了。
罗影在心里头默默地数着时辰。
从这儿到潜鳞书院,便是骑着脚行的【追风驹】,用着【拂风】,也得些工夫。
算下来,离上课的时辰满打满算,只剩两刻钟了。
可王健进去这半天,却迟迟不见出来。
罗影的眉头慢慢地蹙了起来。
不对劲。
取一笔银子,纵是数目大些,要点验,要登账,也用不了这么久。
是出了什么岔子?
就在这时。
那扇紧闭了许久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从里头开了。
一道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正是王健。
罗影下意识地站起了身。
他抬眼望了过去。
只见王健信步走来。
他的脸上挂着的,还是那副招牌似的灿烂笑容。
那笑容风轻云淡。
仿佛方才那扇门内,那一场字字诛心的父子对峙,从来就不曾发生过一般。
他手里头捏着的,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
不过几步,便走到罗影面前,把那张还带着墨香的银票递了过来。
他咧开嘴,笑道:
“嗐,让你久等了。”
“银锭子揣在身上,沉,又扎眼,不方便。”
“我让人跑了趟钱庄,换成了银票。”
“一来一回,这才耽搁了些工夫。”
第40章 该进化了
罗影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张银票。
银票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可罗影心里头,却觉得它沉甸甸的。
他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从布包里取出了纸笔。
就着厢房的桌案,他铺开纸,一笔一划写下了一张借据。
借银三十两,立字为据。
利钱按县里的行价算。
写罢,他吹干了墨,双手递了过去。
他看着王健,神色郑重:
“王兄,这是借据。”
“你这份情,我罗影记下了。”
王健瞥了一眼那张借据,没怎么细看,随手就搁在了桌上。
他摆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嗐,跟我还来这一套。”
“几个钱罢了,你快去办你的正事吧。”
那神情,那语气,轻描淡写。
仿佛他递出去的不是三十两,而是几个随手就能掏出来的铜板。
罗影没再多言。
他朝王健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厢房。
时辰不等人。
离潜鳞书院上课,只剩两刻钟了。
他得赶紧回兽储库,把那块【避祸灵珀】买下来。
然后给小玄进化。
他心里盘算着这些,脚步不停,穿过集丰号的庭院,往大门外走去。
就在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
一阵压抑着的啜泣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罗影的脚步顿住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寻常人根本听不见。
可他不是寻常人。
自打契约了小玄,他的耳力比常人敏锐了何止一筹。
他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庭院角落里,那株海棠树的后头,一个丫鬟正缩在那儿,悄悄地抹着眼泪。
她背对着人,肩膀一抽一抽的。
罗影本不欲偷听旁人的私事。
可那断断续续的呢喃,却清清楚楚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那可是老夫人的镯子啊……”
“老夫人临走前,亲手戴在少爷腕子上的……”
“竟当了三十两……”
“老爷若是知道了,这可如何是好……”
罗影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银票。
方才在厢房里,王健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又浮上了心头。
那句轻飘飘的几个钱罢了。
那张笑得风轻云淡的脸。
罗影闭了闭眼。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堵在胸腔里的浊气。
他没有回头。
他将那张银票贴身收好,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出了集丰号的大门。
有些情,记在心里,比挂在嘴上要重得多。
这份情,他记下了。
王健这个朋友,他交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