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角是它身上最后的精气所在。
角一断,它还能活几年?
三年?两年?
也许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罗长庚攥着门框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发白。
他突然低吼了一声,嗓子像是被砂石磨过的:
“罗川!”
罗川身子一震。
“去!去叫孙兽医!快!”
罗川转身就跑,草鞋踩在泥地里啪啪响,跑出院门的时候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爬起来又接着跑,连头都没回。
院子里只剩下罗影和罗长庚。
还有老黑。
罗影蹲下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老黑的脑袋。
手指触到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断茬,温热的、黏腻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老黑眯了眯眼睛。
像是小时候罗影骑在它背上,揪着它耳朵撒欢的时候,它也是这么眯着眼睛,由着他闹。
罗影五岁那年,第一次骑老黑。
那时候老黑才五岁,正是壮年,背脊宽得像一张床板,小罗影趴在上面,两只手抓着牛毛,被颠得咯咯笑。
罗长庚在后头扶犁,嘴里骂着坐稳了,摔下来老子不管你,手却一直虚虚地护在牛背旁边。
八岁那年夏天发大水,青河涨了三尺,回家的路被冲断了。
罗影蹲在河边哭,是老黑蹚着齐肚子深的浑水,把他驮了回去。
那天晚上罗影搂着老黑的脖子睡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老黑的尾巴。
十一岁进蒙学的那天早上,老黑把他驮到了村口。
罗影从牛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老黑的鼻子,说“牛哥你等着,我以后考了县学,当了御兽师,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找一条进化路线,让你变成铁角蛮牛”。
老黑当时大概没听懂。
可它记住了。
它不知道【铁角蛮牛】是什么...
它也不想知道。
它只需要知道...
那个骑在它背上长大的孩子,需要一样东西,就够了。
那样东西很贵。
而它身上最贵的,就是这对角。
罗影的眼泪终于压抑不住,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地落在老黑的额头上,和血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
脑海之中,那【万兽衍策】,忽然光芒大绽!
缓缓翻开了新的一页!
新的一页之上...
不再是第一页的蝴蝶,而是一头牛!
一头没有了角的牛!
是老黑!
那些从它身上向外衍生的进化光线,已经熄灭了大半...
没有了角,便意味着,失去了和角相关的进化体系。
罗影的心猛地一沉。
他费力的睁大了眼,不愿相信这一幕,死死的盯着那些光线...
却发现...
在熄灭的众多光线旁...
有一条微不可查的细线,正在发光!
不同于原先的金色,这条细线,呈现古朴苍茫的青铜色...
像是某种被埋在地底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翻了出来。
而且...
这光...
越来越亮......
第3章 它听懂了
孙兽医来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他是被罗川从村西头硬拽过来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药箱,气喘吁吁的,进了罗家院子先弯腰喘了半天。
孙兽医大名孙有福,五十出头。
黑土县周围七八个村子里的牲畜都归他管理。
如果发现某家的【黑水牛】不吃草了、某家的【啄虫鸡】不下蛋了、某家的【拉车牛】腿瘸了,都需要找他汇报。
他并不是来自正规学出来的御兽师。
没考过功名,就是在年轻的时候在镇上的药铺当过几年的学徒。
之后拜了一位走乡串户的老兽医为师,学到了很多土法子,并且跟一个叫【衔药獾】的小兽签了一份契约。
这几年就靠着一个人、一只獾在乡下混饭吃。
衔药獾蹲在它的脚边,毛色是灰褐色的,身子很胖,头上有条白色的纹路从鼻子尖一直延伸到后脑勺,像是用石灰画出的线。
它的前爪比普通的獾要粗壮一圈,指缝之间有泥土,指甲尖上还沾着几根没有来得及抖落的草根。
这是它擅长做的。
衔药獾可以嗅到泥土中药草根茎的存在,并且能够挖掘出三尺深埋藏的灵药。
找到后直接含在嘴里,用唾液将食物混合后,敷在伤口上,起到止血、促进组织再生的效果,比药店里卖的膏药和成药要好许多。
孙兽医蹲在牛棚外,拿着罗川送来的油灯,在仔细查看老黑身上的伤痕。
衔药獾现在已经自己动了,不用孙兽医的命令,它绕着老黑转了两圈。
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然后一头钻进了牛棚旁边的草垛底下。
泥土翻飞,没一会儿它就叼着一团黑乎乎的根茎钻了出来,在嘴里嚼了几口...
凑到老黑额头的断茬处,小心翼翼地将嚼碎的药糊一点一点地抹了上去。
老黑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发抖,但是没有躲开。
它伏在地上,两只前腿蜷缩在身下,一双大眼睛时而睁开、时而闭上,并不时地瞄一眼蹲在旁边的罗影。
孙兽医一边查看伤口,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也不管有没有人接茬。
这是他的一种习惯,看了几十年的牲畜,嘴上闲不住。
他砸巴嘴道:
“断得倒是干净,根部没有碎裂,好歹没伤到颅骨......
这头牛命大,换一头牛,这样撞法,脑袋早就碎了...
觉醒二级的基础支撑起身体,骨头硬,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用手指轻触断口附近的一些肉,老黑闷闷地发出一声哞。
【衔药獾】又钻了一趟地,叼回来一撮细白的须根,和着先前的药糊重新抹了一层,用舌头舔平了边缘。
孙兽医从药箱中取出一块粗棉布,在老黑的额头上缠了几圈,打结。
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膝盖上沾的泥土。
然后看着罗长庚、罗川二人斟酌了一下后,轻声说道:
“命是保住了。”
“但一个月内不能下地。”
“一点重活都干不了。”
“它把体内存留的精气都灌到牛角里去了。
这时候身体上亏空得厉害,得养养。”
罗川手里拿着灯杆,紧紧握着。
一个月不能下地。
秋天的播撒就在眼前了。
没有老黑拉犁用,罗川只好自己拿锄头来刨地,五亩地,刨到年底也刨不完。
可他没说出口。
现在不是算这笔账的时候。
孙兽医又蹲下身来,捡起地上那对已经断裂的牛角,仔细端详了一番。
手指甲在角面上弹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
将牛角贴近油灯下面,灯光照射到角上时,角面上会泛出一层暗青色的光泽,就像有什么东西固定在了角质当中。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惊叹道:
“稀奇。”
“我这十里八乡,治过的【黑水牛】,没有千头,也有几百头了。”
“见过不知道有多少对角。”
“这对角的质量...
比我自己见过的大多数觉醒二级的牛角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