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人!是小小主人!“
“像!嘴像!眼睛也像!“
“蛋给他吃!都给他吃!“
罗影的眼眶,热了。
他仰起头,眨了眨眼,把那点热压了回去。
......
傍晚,刘老二上门了。
这个精瘦的汉子,进门时的腰,弯得比往常低。
柳家那门“亲事“,被三老爷亲口以家风的名义断得死死的,他半分念想都没了。
高枝没了,女儿的名声还挂着,再一打听,罗家...如今可是连柳家三老爷都双手奉令的门户。
风向,彻底变了。
他搓着手,在院里讪讪地站了半天,学着当年张婶说和的话头,开了口:
“长庚哥...你看这事闹的...”
“娃都这么大了,咱们两家,这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么...”
“我看啊,挑个日子,把事办了就成。彩礼不彩礼的...都是虚礼,虚礼...”
话没说完。
罗川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这个在刘老二面前低了八年头的汉子,今天,头一次把腰杆,挺得笔直。
“刘叔。”
“彩礼,要给。”
“给足。”
刘老二一愣。
罗川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稳:
“八年前,我没本事,让阿英受了八年的委屈,担了八年的名声。”
“这份体面,我欠她的。”
“如今,得补上。”
“一文,都不能少。”
罗影从屋里走出来,接了一句:
“刘二叔,还有一桩。”
“婚书,要立。我去镇上请胡先生执笔,白纸黑字,明媒正娶,落在纸上。”
“我大嫂进罗家的门,要走大路,要放鞭炮,要全村看着。”
院门外,拄着拐一路跟来的刘瘸子,站在门槛边,听着听着,抬起袖子抹了把脸。
这个老街坊,当年在村口,给罗家的话留过余地。
如今,余地里,长出了圆满。
......
饭后,取名。
罗川蹲在院里,对着那张旧方桌,憋了半天,憋得满脸通红,最后一把拉住罗影:
“影子,你是读书人...你给娃取个,取个响亮的...”
罗影摇头,笑着把大哥的手推了回去:
“该当爹的取。”
“我...我肚里没墨啊...”
“取名不看墨。”
罗影道:
“看心。”
罗川挠着头,蹲在那儿,看着正趴在老黑背上咯咯笑的娃,看了很久很久。
八年。
他在码头扛包的八年,在地里刨食的八年,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八年...
他一直以为自己惦记的,是一个没了指望的人。
原来惦记的,是两个。
罗川站起身,嗓子发哑:
“就叫...罗念。”
“想念的念。”
“这八年,我天天念着他娘...往后,连他一起念。”
阿英背过身去,肩膀轻轻地抖。
罗长庚点了点头,把旱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好名。”
婚期,请胡先生翻了皇历。
择了黄道吉日,定在一个月后,秋收刚过,农闲。
夜里。
罗影躺在自己那间小屋的床上,听着隔壁院里,大哥和石头在数星星,一个教,一个学,笨嘴笨舌,笑声不断。
家,一点一点地,圆起来了。
大哥的姻缘续上了,爹的腰杆直了,家里添了丁...
罗影翻过身,望着桌上的油灯。
灯下,压着那枚青玉的柳家令。
令旁,静静躺着那封大红洒金的请帖。
老黑的寿数,还剩两年多。
蜕龙班的门,还隔着三个月后的全朝大考...
一步一步来。
罗影吹熄了油灯。
黑暗里,那四个烫金的大字,仿佛还在发着光。
琅琊王氏。
两日后,王家大典。
第138章 王氏立族
大典这日,天刚蒙蒙亮,县城的主街就已经人山人海了。
罗影挤在人流里,一路朝东街走,一路看得眼花缭乱。
集丰号门前,搭起了三丈高的门楼。
门楼上,立着八只毛色鲜亮的【喧市鹦】。
翠羽红喙,一只有半人高。
八只鹦轮番开口,一只报完一只接,把贺客的名号唱得满街都听得见:
“城南米行,陈掌柜,贺银百两...”
“泰和钱庄,赵东家,贺玉璧一对...”
那声音洪亮悦耳,一只鹦的嗓门,能压住半条街的喧哗。
罗影望着那八只鸟,微微失神。
半年多前,他头一回进城赶集,在东街的兽行里见过这东西。
一只,标价十几两。
他当时在心里咋舌,谁家买这玩意儿,十几两,就买个大嗓门?
如今...
人家一口气,立了八只。
街面上,贺礼的车队,从集丰号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
【载重驹】驮着描金的礼箱,一匹接一匹。
【拉车牛】拉着整车的绸缎,慢悠悠地走。
有商号赶着一对雪白的【踏云羊】来贺,那羊蹄下生着淡淡的白雾,一步一朵,引得满街娃娃追着跑。
街心的空场上,两只【舞狮猊】正踩着鼓点翻腾。
这兽生得狮头虬毛,通体金红,天生会应着鼓乐起舞,蹿高伏低,甩头抖毛,比人扮的狮子精神百倍。围观的人群一浪一浪地喝彩。
满街的御兽,满街的烟火气。
这就是大乾的喜事。
人有多热闹,兽就有多热闹。
罗影拿着请帖,被门口的管事恭恭敬敬迎了进去。
院内,更是另一番天地。
正堂前的照壁上,挂着一方新匾...
县尊大人遣师爷亲送的贺匾,上书“信义兴家”四个大字。
而堂前的贵客席上...
周家来了二老爷。
吴家来了大管事,还有一位族老。
宋家,宋铺头亲至,宋立跟随其后。
柳家,正是前日那位三老爷,此刻端着茶,眼皮半垂,肩上盘着那条青鳞柳蟒。
四大家族,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