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长庚捏着烟杆,手足无措,推也不是,接也不是。
三老爷也不等他回话,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瞥了一眼跪在泥里的刘老二,眉头微皱:
“还有。”
“方才这奴才嚷嚷的,什么纳妾...”
“我柳家娶妻纳妾,讲的是门风品行,几时轮得到奴才做媒、傻儿定亲?”
“没有这门亲事。”
“往后,谁也休要再提。”
刘老二趴在泥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盘算了半年的高枝,庚帖都换了的婚事...
三老爷一句话,断得干干净净。
还是以“家风”的名义断的。
他连个申辩的字都吐不出来。
墙外,村人们窃窃私语。
“啧,柳家到底是大家族,讲道理...”
“罗家这是走运了,碰上个明事理的老爷...”
“十两银子呢...压惊就给十两...”
张乡老捋着胡子,微微点头。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场世家息事宁人的场面活。
教训儿子,安抚苦主,银子铺路,体体面面。
罗川暗暗松了一口气,悄悄把阿英的手,攥紧了些。
罗长庚闷着头,吧嗒吧嗒抽烟。
一场泼天大祸,眼看着就这么揭过去了。
然而。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位老爷该动身回府的时候...
柳三老爷的目光,状似随意地,落在了院中那个背书箱的少年身上。
“你,就是罗影?”
罗影拱手:
“是。”
“听闻你在县学...”
三老爷慢悠悠地道:
“契约的,是那只进化出新形态的蚁?”
“是。”
“嗯。”
三老爷负着手,踱了两步,像是闲话家常:
“我柳家,历代发放进阶令,有个老规矩。”
“周家考的是斗,吴家考的是粮,宋家考的是用...”
“我柳家,考的是一个字。”
“缘。”
罗影的心,微微一动。
宋家考“用”。
五个月的活计,一份雇契,考的是他肯不肯为宋家所用。
柳家考“缘”...
“何为缘,说不清,道不明。”
三老爷停下脚步:
“有人在柳家门前守三年,求不来。有人素昧平生,一面便成。”
“今日之事...”
他瞥了一眼跪着的儿子,又瞥了一眼罗家满院的人,牛,鸡。
“孽缘。”
“也是缘。”
“我儿冲撞了罗家,柳家...欠了罗家一段缘。”
他抬起手。
管事捧上一只锦盒。
三老爷亲手打开,取出盒中之物...
一枚令牌。
青玉为底,篆着一个“柳”字,牌面上垂柳纹路,温润流光。
柳家,进阶令。
“这枚令...”
三老爷双手,朝着罗影,递了过来:
“便算你那只蚁,过了柳家的考验。”
院里院外,静了两息。
然后,墙头上传来“哎哟”一声。
是张乡老。
这位见过些世面的老人,扒着墙头,腿肚子一软,差点从墙上滑下去。
进阶令!
他去年在县城,亲眼见过两家人为了一枚进阶令的份额,在兽行门口从早吵到黑,最后动了手,进了衙门!
那东西,一枚,几百两都有价无市!
更要紧的是那东西背后的意思...
给你进阶令,就是认了,你罗家要有一头脱凡入阶的御兽了!
入阶御兽!
那是乡老见了都得作揖的门户啊!
罗川和罗长庚不懂令。
可他们看得懂姿态。
方才给十两银子,三老爷是抬抬下巴,管事捧盘。
而这枚令...
是柳家三老爷,亲自,双手奉上。
对着他家影子。
罗长庚的烟杆,悬在半空,忘了抽。
墙外的村人更不懂,可他们看得懂张乡老的脸色。
老人家扒着墙,嘴唇哆嗦,半天说出一句:
“罗家...要起来了...”
罗影上前一步,双手接过令牌。
入手温润,沉甸甸的。
“多谢三老爷。”
他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
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太巧了。
柳家的这个“缘”,来得太巧了。
他缺进阶令的事,除了王健,天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全貌。
柳承强抢民女是真,可四大家族的三老爷,亲自下乡处置一个傻儿子的荒唐事?
寻常做派,派个大管事来,银子一撒,人一带走,天大的事也就抹平了。
亲自来。
当众执家法。
顺手,把一枚进阶令,以“缘”的名义,双手奉上...
这一整套,滴水不漏,每一步都占着理,每一步都是柳家在“主持公道”。
可这场公道背后,握笔的人,是谁?
答案,在最后揭晓了。
柳三老爷收拾停当,带着儿子仆从,转身出院。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顿住,像是才想起来似的,从袖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封请帖。
大红洒金的封皮,烫金的字。
“对了。”
他回过身,把请帖递给罗影,语气随意得像捎一把青菜:
“王家那小子,托老夫...捎份帖子给你。”
“顺路。”
说完,不再多言,负手出门,青鳞柳蟒无声地滑回他的肩头。
一行人,消失在了村道尽头。
院子里,罗家人还没从方才的巨浪里回过神。
罗影垂眼,看着手中的请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