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来,怕赶不上你上课了。”
“方才看那边排着长龙,还担心你被堵在里头。”
“差点。”
罗影也笑了:
“排队的把我当成插队的了。”
两人站在树影里,李子诚没有多寒暄。
他放下书箱,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白瓷的,拇指高,瓶口用蜡封着,蜡上压着一个“韩”字的小印。
“给你的。”
他把瓷瓶递了过来,语气平平常常,像递一块糕点:
“喏,拿着。”
罗影接过来。
入手微沉。
还带着温。
是贴着胸口,焐了一路的温度。
“这是什么?”
“启艺丸。”
李子诚道:
“蚁属专用的。”
罗影捏着那只小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启艺丸。
这个名字,他在金教习的课上,从没听过。
老生班的课本上,也没有。
“没听过吧。”
李子诚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
“这东西,县学里没有。是府学那边的物件。”
“韩教习说,府学里有两门大学问。一门叫御兽培养学,一门叫御兽制物学。”
“先说培养学。”
李子诚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韩教习的原话:
“教习说...县学教的东西,说到底,就俩字,'养活'。怎么喂,怎么住,怎么不生病,怎么把觉醒等级慢慢堆上去。”
“府学的培养学,教的是'养成'。”
“同样一只兽,喂什么、什么时辰喂、配什么辅食、练哪门本事、什么节气进阶、进阶前调理几旬...一整套的章法,一环扣一环。”
“教习打了个比方。县学养兽,是庄稼汉种地,看天吃饭。府学养兽,是老农侍弄贡田,每一寸土都有讲究。”
“前几天金教习给你们讲的营养学...就是培养学里,最浅的第一层。”
“往深了去,还有九层。”
罗影握着瓷瓶的手,微微一紧。
还有九层。
“再说制物学。”
李子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己都压不住的向往:
“这门更了不得。”
“拿兽材、灵植、矿粉做料,炼制成各种东西。”
“入嘴的,叫丹,就像这启艺丸,定向给御兽长本事、调血脉。”
“上身的,叫器。兽甲,爪套,护心的镜。韩教习自己就有一副隼爪套,说是府学丹坊的手笔,他那只鹞子戴上,爪劲能添三成。”
“还有画在皮上的,叫纹。战前引一道,本事能催快半拍。”
“教习说,府城宗族的兽,为什么和散户的兽,五年就差出两个档?”
“银子是一层。”
“这两门学问,才是底下真正的那一层。”
“人家的兽,从落生那天起,吃的每一口,用的每一件,都是学问喂出来的。”
“咱们县学的兽...”
李子诚自嘲地笑了笑:
“是白水煮出来的。”
树影里,静了一瞬。
罗影捏着那只白瓷小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府学。
从前他想府学,想的是童生的功名,是立族之资,是见官不跪。
今天他才知道,府学的门里,还锁着这样两座宝山。
一座教人怎么把兽养到极致。
一座教人怎么把万物炼成兽的助力。
而他手里...还攥着一本能照出所有进化之路的衍策,一条能灌注命数的血契...
这两座宝山要是搬进他的手里...
罗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心口那阵翻涌压下去,继续听。
“这颗启艺丸,就是培养学借着制物学的手段,弄出的东西。府学的丹坊出的,专供亲传弟子的份例。”
“它的用处...”
李子诚掰着指头,一样一样地说:
“两条。”
“第一条,是保底的。蚁类御兽服下,百分之百,领悟一门本事。而且是它自己血脉之外的...别系的本事。”
“你想啊,蚁类天生的本事,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钻地,负重,协力。”
“这丸子,能让它凭空多开一扇别系的门。”
“土系的蚁,兴许能开一门木系的。”
“寻常路子,这种跨系的本事,练十年都未必摸得着边。”
“第二条...”
李子诚顿了顿:
“这条,玄乎些。”
“韩教习原话说的...服丸的时候,蚁会与主人心神相牵。”
“御兽师的天赋越高,牵动得越深,蚁就越可能顺着主人的天赋,再多领悟一门本事。”
“天赋高的,一丸双艺。”
“天赋寻常的,就只有保底那一门。”
“具体怎么个牵法,教习也说不透,说是府学丹坊的不传之秘。”
罗影静静地听完。
心里,先是一沉,又是一动。
沉的是...天赋。
他是丙等。
灵蝉鉴过的,做不了假。
照这个说法,第二条,与他无缘。
动的是...
他想起了血契。
想起了那缕微金的血光,那条日夜不停的暗河。
灵蝉鉴的,是心神的天赋。
可他的血里,藏着灵蝉之外的东西...
这一“牵”,牵的到底是心神,还是...
罗影把这个念头,先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李子诚,把瓷瓶往回递:
“这么金贵的东西,我不能收。”
“你留着给小勇...”
“小勇吃过了。”
李子诚摆摆手,把瓷瓶推了回来,语气还是那副风轻云淡:
“这东西有个规矩,一只御兽,一辈子只能服一颗。吃第二颗,没用,白瞎。”
“韩教习这回的份例发多了,给了我两颗。小勇上旬服的...”
他说到这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看日头:
“哎呀,时辰不早了。”
“总之,剩下这颗,搁我手里就是个摆设。”
“你家小玄要入阶了,正是用得上的时候。”
“拿着吧。”
说得轻描淡写。
像是把一块多出来的糕点,分给同窗。
罗影捏着那只白瓷小瓶,一时没有说话。
他心里明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