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蹲在笼子里,看着兽贩子跟买主画押,看着三百两银子过秤,看着兽贩子揣好银子...”
“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它一眼。”
“走了。”
“它在笼子里,等了三天。”
“它想,主人是去办货了。办完货,就来接它。”
“第四天,笼子被装上了车。”
“它才明白过来。”
“这一回,它没嚎。”
秦峙缓缓地道:
“我哥说,它'讲'到这一段的时候,情绪是平的。”
“平得...像在讲别的狗的事。”
“倒是讲到那只烧鸡的时候,它舔了舔嘴。”
“它跟我哥说...鸡是真好吃。”
“往后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
罗影的喉咙,堵住了。
鸡是真好吃。
一条狗,把卖掉自己前的最后一顿饭,记成了这辈子最好吃的一顿。
它不记恨。
它记的是鸡。
因为恨是要掏心的。
它的心,在雪窝里嚎了一夜之后,在笼子里等了三天之后...
已经不敢再掏了。
“后来的事,就快了。”
秦峙道:
“买主是府城一家镖局,想他进化,可他迟迟进化不了。
便最后让它看库。
它看得尽心尽力,两年,库里没丢过一根毛。”
“两年后镖局倒了,抵账,它被折价卖给了一家货栈。”
“货栈用了它一年,嫌它既进化不了,又食量大,转手卖给了兽市。”
“兽市又转了两道手。”
“每一家,它都尽心。每一家,都在它最尽心的时候...把它过了秤。”
“五岁那年,潜鳞书院采买御兽,看中了它的血脉,花大价钱,把它买了回来。”
“就是你如今看见的...兽储库那条看门狗。”
秦峙讲完了。
老松下,落针无声。
肩上的隼,把头埋进了翅膀里。
罗影站在那儿,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那副有奶就是娘的做派,是怎么长出来的。
它生下来,最信的是它娘。
它娘为了族群,把它放在了雪地里。
它把命还给兽贩子。
兽贩子为了三百两,把它蹲进了笼子里。
镖局,货栈,兽市...一家一家,一秤一秤。
它每掏一次心,就被过一次秤。
掏了五次。
秤了五次。
于是它学会了这世上最聪明的活法...
肉,我吃。亲热,我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当场两讫。
谁也别想再赊走它的心。
因为心这个东西,它赊出去过。
一次都没有收回来。
“现在你知道了。”
秦峙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的落针:
“前头七任,都想'治'它的势利。”
“恩养的,设局的,共感的...法子用尽了。”
“可他们都没想过一件事。”
他看着罗影,一字一字:
“它的势利,不是病。”
“是疤。”
“你要揭一条狗结了九年的疤...拿什么揭?”
罗影没有答。
他答不出。
秦峙也不等他答。他抬手,肩上的隼振翅而起,在半空盘了一圈。
他迈步朝蜕龙班的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没有回头:
“我哥当年,差一步。”
“就差一步。”
“他到今天...都后悔着。”
“你要是能走完那一步...”
秦峙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很轻:
“替我哥,也替它。”
“把那只烧鸡的账...了了。”
第116章 找到心结
“多谢师兄。”
罗影朝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深深一揖。
秦峙走到院门口,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推门。
站了一息,他微微叹了口气,眸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的天际。
那一贯冷淡的声音,此刻透着几分缥缈:
“罗影。”
“话,我是这么说...”
“可我心里,还是不看好你。”
“九年,八任。前头七任里,有名家,有府学前十,有我哥那样掏了真心的...全折了。”
“不然...这第八任,也轮不到你。”
这话说得直白。
直白得近乎冷。
可罗影听得出来,这不是嘲讽。
这是一个把话说尽了的人,最后的实诚。
说到此处,秦峙顿了顿。
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
“这个世上,我们本来也不需要别人的看好。”
“我当年守着那只病隼,满书院都说我疯了。
金教习劝,同窗笑,连我哥都写信让我换一只。”
“要是我听了...它今天还在兽市的笼子里,等死。”
“人这一辈子,唯独需要的,是信自己。”
“是认定了一条路,就把它走完。”
他抬起手,肩头的隼振翅落下,稳稳地停住。
“只要认定了...就坚持往前走吧。”
“若有可能...”
秦峙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像是说给风听:
“替我哥。”
“帮来福...进化。”
罗影直起身,平静地,再一揖:
“记下了。”
秦峙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