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自己也说...来福跟他,是能'说上话'的。”
“它的过往,它的心结...若这世上有人知道,只可能是他。”
罗影的呼吸,屏住了。
“他是谁?”
“柳庆。”
罗影一怔。
柳。
又是柳家。
大哥的事压在柳家,五令里的“问缘”在柳家...
如今来福的故事,又绕到了柳家。
“人呢?如今在哪?”
“走了。”
冯教习摇了摇头:
“三年前考进府学,去玄龟府,很久了。”
“来福的事,最后...还是没成。
契约解了,狗还回了库里。
他走的那天,听说在这门口,站了半宿。”
“玄龟府...”
罗影的心,沉了半截。
八百里外。
他一个县学学子,够都够不着的地方。
冯教习看着他这副神色,忽然又道:
“不过。”
“他有一个亲弟弟,还在书院里。”
“当年柳庆养来福的那大半年,他弟弟还小,隔三差五地,替他哥往这儿跑腿送粮。
来福的事,柳庆知道多少不好说...他弟弟,或许也知道一些。”
“说起来...”
老人瞥了罗影一眼:
“你也认识。”
罗影诧异地抬头:
“我认识?是谁?”
冯教习看着他,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秦峙。”
罗影怔住了。
秦峙?
金教习的亲传弟子。
自己名义上的...大师兄。
更是蜕龙班六人之一。
那个肩上停着隼、独来独往、课堂上曾朝他微微颔首的冷傲少年。
半晌,罗影才回过神来,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教习,柳庆...秦峙...”
“亲兄弟,怎么一个姓柳,一个姓秦?”
冯教习悠悠地叹了口气。
“他们的父亲,是入赘柳家的。”
“按宗族的规矩,赘婿的头一胎男婴,必须随母姓。
第二胎起,长大后...可由子孙自己,选姓。”
“选归选。”
老人摇了摇头:
“入赘的门第里,孩子选父姓的...百里无一。”
“随了母姓,你就是柳家的少爷,族里的份例、资源、名分,样样都有。”
“随了父姓...”
“你就只是柳家养着的一个外姓人。”
罗影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身影。
想起了蜕龙班里,旁人成群结队,唯独他靠墙而立。
“秦峙这个孩子...”
冯教习望着书院深处,声音放得很缓:
“虽是柳家生的,柳家长的。
可他十岁那年,自己去祠堂,磕了三个头,把姓改了。”
“从那天起,柳家的份例,他一文不取。”
“束脩,是他自己上山采药凑的。
御兽,是他自己在兽市淘的病隼,一口粮一口粮救回来的。
功课,是一夜一夜熬出来的。”
“能有今天...蜕龙班,亲传弟子,全县前十的名次...”
“都是他一步一步,自己挣的。”
老人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
“他...是金老头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金老头嘴上不说。”
“可他每回喝了酒,念叨的都是...我那个学生,姓秦。”
第113章 新的一课
辞了冯教习,罗影朝课堂走去。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两个字。
秦峙。
临走前,冯教习又补了一句话。
老人像是怕他冒冒失失地去碰钉子,特意嘱咐的:
“秦峙这孩子,最大的特点,就是坚持。”
“他只要认定了一件事,哪怕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他那只隼,当年是兽市上淘来的病隼,先天不足,翅骨畸着半寸。
所有人都断定,那隼这辈子进化无望,劝他趁早换一只。”
“金老头都劝过。”
“他不换。”
“也不另养。就守着那一只,白天上课,夜里翻遍了书楼的旧籍,一年...就一年。”
“一年后,那隼进化了。稀有级。”
“怎么进化的...到今天,谁也不知道。他不说,金老头也不问。”
罗影走在青石道上,轻吐了一口浊气。
这样的人。
倔到骨头里,把秘密守得比命还紧的人。
来福的故事,他哥哥的旧事...
会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新生开口吗?
罗影心里没底。
秦峙的地位太高了。
不仅仅是亲传弟子,还是蜕龙班六人之一,全县学子仰着头看的人物。
而他罗影,名声再响,也只是个入学半年的新生。
两人之间,隔着资历,隔着门第,隔着一整个蜕龙班的台阶。
贸然去问人家的家事、旧事...
十有八九,要碰一鼻子灰。
可是。
罗影抬起头,望着前方的课堂。
碰灰也得问。
来福那口摁了九年的壶盖,那段没人知道的来路,眼下全天下,就这一条线了。
问,还有一线。
不问,一线都没有。
......
课堂里,人已经坐得七七八八。
罗影寻了个位子坐下,刚把书箱安顿好,金教习就背着手,踱了进来。
老头子往讲案后头一站,拿戒尺敲了敲案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