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是账本里,藏着一页没翻出来的。
宋立站在旁边,神色安静。
他想的,是另一本账。
小玄在宋家,五个月了。
每旬的评语,他都调来看过。
管事的原话,他还记得:
“此蚁之能,旬旬见长。初来时禳一仓需一日,如今半日了之。长进之速,老朽管兽三十年,未之见也。”
旬旬见长。
未之见也。
当时他只当是那只蚁天资卓绝。
可此刻,灵蝉在前,宋立忽然想起了课堂上金教习讲过的话。
御兽成长的快慢,一半在兽,一半...在人。
那只蚁长得那么快...
有几分,是蚁自己的血脉?
又有几分...是握着契约的那个人,在往里灌?
宋立的目光,落在场中那个粗布短褐的背影上,深了一分。
而在队伍的最前头。
李子诚攥着拳,手心里全是汗。
比方才测他自己时,还要紧张。
满场三百多人,只有他一个,是从蒙学就跟罗影坐在一间教室里的。
也只有他记得,那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他记得蒙学最后那半年,罗影趴在桌上,一天比一天没精神。
全蒙学都知道罗家拿不出六两束脩,都当这个双子星,要认命回家犁地了。
他也记得最后一堂课。
罗影趴着睡过去,被胡先生点起来,一个字都答不出,满头的冷汗。
可就是从那天下午起...
一切都变了。
那个下午之后的罗影,像是换了一个人。
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看蚁的眼光不一样了,连说话,都不一样了。
李子诚从来没问过。
兄弟之间,有些事,他愿意说,自然会说。
不愿意说,问了就是难为他。
可此刻,望着场中那个身影,李子诚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他比谁都盼着罗影好。
也比谁都希望...
罗影能测出一个,和他一样的甲等天赋。
老生班的队列里,庞岳伸长了脖子,那只灰獾也从他脚边探出了半个脑袋。
队列最末,秦峙靠墙站着。
肩头的隼,睁开了眼。
一人一隼,都望向了场中。
高台正中。
叶院长负手立着,目光从名册上抬起,朝场中望了一眼。
只一眼。
什么都没说。
......
场中。
罗影一步一步,走向台前。
三百多道目光烧在背上,他的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一半,他的耳边,没来由地响起了今早村口的那句叮嘱。
“那蝉落你肩膀上的时候,腰挺直了。”
罗影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心中笑了一声:
“哥,挺着呢。”
他站定了。
心里,原本是平静的。
他的底气从来不在血脉里,在识海里。
那本书,那些光树,那一条条藏在迷雾深处的路...比什么等第都有用。
天赋是脚力,衍策是地图。
脚力再好,没有地图,也只能在别人走过的路上打转。
所以测出什么,他都受得住。
可就在他站定,抬头望向半空那只灵蝉的时候...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自己的天赋...到底是几等?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细想过。
前世的经验,今生的衍策,占去了他全部的心思。
天赋这东西,他从来没指望过,也就从来没掂量过。
此刻真要掂量...
罗影的心里,慢慢泛起了一丝古怪。
不该高。
按理说,不该高。
天赋是养兽的快慢。
可这半年,他从没觉得自己“养”得有多快。
小玄的每一步,都是衍策照出了路,他顺着路,一寸一寸铺出来的。
是准,不是快。
再往前想。
初契堂,御兽反选,一个时辰。
五千只蚁,没有一只,朝他爬过来。
连李子诚身边的蚁都挪过窝,他罗影的四周,干干净净。
高天赋的人,兽会亲近。
大哥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走在村道上,驴都自己拐弯。
可他罗影,活了两世,前世研究动物三十年...动物对他,从来是研究者和被研究者的距离。
亲近他的,只有他先掏了真心的那几个。
老黑,小玄,来福...
哪一个,是冲着他的“气”来的?
罗影站在场中,越想,心里那丝古怪越重。
没有一件证据,指向高天赋。
一件都没有。
......
就在这时。
半空中的灵蝉,动了。
方才每一次鉴定,它都是即刻落下的。
唯独这一次,它先悬住了。
翅膀停了半拍,像是...嗅到了什么。
紧接着。
嗡!!
蝉翼炸开一片虹光,那只灵蝉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罗影,俯冲了下来!
比落向李子诚时,快了一倍不止!
快到台边的执事,下意识地举起了记时的漏尺,又僵在了半空。
还没取血。
记什么时。
可他就是举了起来,收不回去。
灵蝉冲到罗影面前,却没有落肩。
它围着罗影,疾速地绕飞。
一圈。
两圈。
三圈。
翅膀振得嗡嗡狂响,虹彩乱洒,那副按捺不住的模样,比对李子诚时,激动了十倍!
绕到第四圈,它甚至贴着罗影的手背,掠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