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是攥着的。
此刻松了。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了。
刘瘸子拄着拐,往前探了半步,压着嗓门:
“这...什么情况?”
“上回抢果子那阵仗...怎么今儿倒跪上了?”
没人回他。
李虎身后,一个跟着去过坡地的李家村后生,涨红了脸,闷声开了口:
“我们村...闹蝼蛄灾。闹了大半个月。”
“地里的种全被啃了。几百口人,快断粮了。”
他的声音涩涩的,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嗓子眼里拽出来:
“今天...罗影来了我们村。”
“他...他一个人...把蝼蛄全赶走了。”
这几句话丢进人堆里,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石头。
“罗影?”
赵老六回过头,满脸的褶子拧成了一个疙瘩:
“咱们村的那个罗影?”
“长庚家老二?”
后生点了点头。
张婶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合上了,又张开了。
“他一个念书的娃...怎么治虫灾?”
“那蝼蛄钻地里头的东西,镇上请人来都弄不干净...”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嘀咕起来:
“不能吧...那娃才十四...”
“该不是弄岔了?”
“李家村的,你们没找错人?”
七嘴八舌的声音,东一句西一句地冒。
语气里信三分疑七分。
不是信不过罗影。
是这桩事太大了。
蝼蛄灾,他们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太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了。
觉醒一级的小虫崽子,单拎出来不起眼。
可那东西钻土里啃种子,一窝连着一窝,灌水烧地都弄不干净。
前些年隔壁青山乡闹过一回,请了县里的御兽师下来,折腾了小半个月,花了几十两银子,才勉强压住。
一个十四岁的穷学生...一个人...就给治了?
这显然很不合理!
除非...
等等...
影子他...该不会...成为御兽师了吧?!!
第68章 龙出稻花
这个念头,在几个人心里头冒了一下。
也只是冒了一下。
便自己把自己按了回去。
御兽师?
怎么可能。
县学的考核期是半年。
罗影进书院,满打满算才一个月出头。
一个月就成了御兽师?
那县学五千个学子算什么?
赵老六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念头甩了出去。
张婶也嘟囔了一句:
“我就说嘛...那娃才十四...”
村口的气氛,还是僵着。
两拨人隔着一段泥路,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张乡老站在当中,背着手,慢悠悠地开了口。
语气不冷不热,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家村的。”
“你们说罗影治了你们村的蝼蛄灾。这话,我们听着了。”
“可罗影是县学的学生。还在考核期里,连正式的御兽师都算不上。”
“一个学生娃,一个人,把一整村的蝼蛄灾给治了?”
他扫了一眼李虎身后那些提着篮子竹篓的人:
“你们这番话...怕是说给你们自己信的吧?”
这话说得不重。
可里头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客气点说,叫“存疑”。
不客气点说,叫“别拿我们稻花村的人当傻子”。
李虎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
他嘴笨,想辩解,可嗓子一急,字就绞成了一团。
旁边那个李家村的后生刚要开口帮腔。
就在这当口。
村道的另一头,远远地,晃过来一个人影。
不急不缓的。
脚步声踩在土路上,一下一下,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节拍。
稳当,匀称,像是量好了尺寸似的。
人影渐近,火光照上了来人的面。
是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腰间别着一卷竹简,手里头提着一盏纸灯笼。
灯笼上写了个“胡”字。
张婶头一个认出来了:
“哎?那不是...胡先生?”
这三个字一出口,两拨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胡先生。
青河乡的蒙学先生。
方圆几个村的孩子,认字描红,读书算账,全是他教的。
稻花村认识他,李家村也认识他。
一个从县学念过书的正经读书人,在这穷乡僻壤的地界上,那就是文曲星一般的人物。
庄稼人见了他,自然带着三分敬。
“胡先生!”
赵老六扛着锄头迎了两步,招呼得比方才见李家村的人热络了不知多少倍。
张婶赶紧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先生这个时辰来...是有什么事?”
李家村那边,几个认得胡先生的后生,也低低地唤了声“先生”。
胡先生在人群前头站住了。
他提着那盏纸灯笼,目光从稻花村那拨人脸上扫过,又从李家村那拨人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了人群后头那个站在院门口的少年身上。
罗影。
胡先生的目光,在罗影脸上停了很久。
灯笼的光照着那张清瘦的脸,眼底翻涌着的东西很复杂。
有欣慰。
有一丝说不出口的酸。
还有一种做了三年先生的人,头一回被自己教过的学生结结实实比了下去时,才会有的滋味。
苦的,涩的,可嚼开了,里头竟裹着一颗糖。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读书人惯有的平稳。
可那平稳底下,压着几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