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加在一块儿,也只悟出了四个字。
问心无愧。
只要这四个字立得住,旁的,慢慢来。
田埂走到了尽头,脚下的土变了。
干裂的灰土换成了微微泛黑的沃壤。
稻花村的地界,到了。
远处的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拖在路上。
再走几步,就能望见自家那扇门轴吱呀响的柴门了。
罗影的脚步慢了慢。
他望着远处那棵老槐树,心里头忽然泛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走这条路太多回了。
每一步都认得。
哪个坡磕过膝盖,哪块石头绊过脚,哪道弯拐过去能闻见张婶家灶上的烟。
可今天再走...
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
路旁那棵歪脖子老柳树的方向,飘来了一丝什么。
罗影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微微偏过头,朝柳树那边看了一眼。
黄昏的光落在柳枝上,碎成了一地的金。
那些碎金里头,他总觉得有一丝极淡的温意。
说不清从哪儿来的。
像是冬天里忽然闻见了灶膛深处的烟火气。
熟悉得要命,可抬头一看,四下里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息。
就在这一息里。
哞...
一声牛哞,从不知什么地方传了过来。
极轻。
轻到像是隔着什么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可那一声,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心口忽然暖了一下。
没来由的暖。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喊了他一声。
罗影站在路边,朝四周看了看。
柳树底下,空荡荡的。
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柳叶,打着旋儿落在泥地上。
路上没有牛。
田里也没有。
这个时辰,村里的牛早归了棚。
他愣了一息,摇了摇头。
大概是走了一天的路,耳朵出了岔子。
罗影收回目光,抬脚往前走了。
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脚边一直拖到了老槐树底下。
远处,稻花村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
ps:这一章尾,可以接番外1:【老黑进化【溯时犼】!从未来归来!】看,没看过的也没事,不影响剧情,这里说一下,是未来老黑的牛哞。
第66章 买头御兽
灶屋里的油灯还亮着。
罗影推开柴门的时候,一股菘菜汤的余味还没散干净,裹着木柴燃尽后的淡烟气,暖暖地迎了上来。
罗川听见门轴响,从灶台后头探出了脑袋:
“回来了?饭给你热着呢。”
罗长庚坐在桌边,旱烟还叼在嘴上,没点。
目光落在小儿子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鞋上沾着泥。裤腿上糊着一层灰白的土碴子。
看走向,不像是从县城回来的路上沾的。
倒像是在地里蹲了半天。
他没问。
把烟装好,慢慢点上了。
罗影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饭是热过的,底下有一层微微的锅巴。嚼着,带点焦香。
罗川把那碗热过的汤端上来。
还是那锅菘菜汤,热了第二遍之后味道淡了些,可油星还浮着几点。
罗影吃了小半碗,把筷子搁下了。
他望了一眼院角的牛棚。
棚里头,老黑趴在稻草上,喘得很慢。
那条断了的角上缠着罗川用旧布条裹的土绷带,边缘已经泛了黄。
它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看不清在看什么。
偶尔耳朵动一下,赶一赶落在伤口边的蝇虫。
罗影收回目光,开口了。
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明天该翻哪块地似的:
“哥。”
“以后不用租牛了。”
罗川正蹲在灶口拨火,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
“嗯?”
他没回头,只当弟弟是心疼那四百文的租钱:
“老黑伤是好的差不多了...”
“别让老黑拉,去买一头。”
火钳掉在了灶台上,磕出一声脆响。
罗川转过身来。
罗长庚叼着烟的嘴,也微微顿了一下。
罗影的语气还是那样平:
“买头母牛。品相好一些的。”
他望了一眼牛棚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给老黑讨个媳妇。”
灶屋里静了一息。
罗川的脸上,先是一愣,然后浮上来一层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苦笑。
“影子...你知道一头母牛多少钱吗?”
他蹲在灶口,拿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公牛便宜。觉醒一级的【黑水牛】,五六两能拿下。”
“可母牛...能下崽的母牛...“
他的嗓子涩了一下。
“觉醒一级的母牛,品相差些的,十二三两。品相好的,十五两打底。”
“十五两。”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说得太响了,那个数字会变得更大似的。
九两银子。
他在码头上扛麻袋,一天挣二三十文。
九两...是四五百个日夜。
一年年多。
从天不亮扛到天擦黑,肩膀磨穿了褂子,踩着又窄又滑的跳板,一百斤一百斤地往船上码。
不吃不喝,攒一年多。
这还只是最低的价。
品相好的?
他连想都不敢往那儿想。
罗长庚的旱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淌出来。
他没说话。
可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按得比方才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