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的表情并不是胸有成竹的从容。
而是惊讶。
真正的惊讶。
显然...
他没有想到罗影会来这个地。
这半年来,每回提到县学,罗影要么沉默,要么岔开话题。
罗家的情况他很了解,六两银子的束脩对于那个家族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价值,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昨天在蒙学里,罗影说了“考”字。
可说与做之间,中间隔的东西太多。
李子诚快步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顿了顿,然后用一种随意的、像是聊天气一样的话问了一句:
“束脩......带齐了?”
罗影没有马上回答。
低头看着自己的书箱。
旧布包裹了三层,麻绳系的是死结,角上的粗粝断茬隔着布也感到刺痛。
他把手掌覆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很沉。
并不是仅仅是六两银子的分量。
是一头十五岁的老牛,在石柱上撞了不知道多少下,才从自己脑袋上卸下来的分量。
是他爹弯着那条伤腰,对一匹追风驹作揖的分量。
是他大哥红着眼眶说“那我这些年扛着是为了啥”的分量。
是两只【啄虫鸡】把蛋推到窝沿上、二十文、它们全部家当的分量。
罗影抬起头,看着李子诚。
“带够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补了一句:
“沉得很。”
李子诚愣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罗影按在书箱上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残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暗褐色痕迹。
不像是泥。
他没有再问。
有些东西,不用问。
“走吧。领取第一只御兽,成为御兽师的日子,就在今天。”
李子诚收回手,往石阶上面努了努嘴。
罗影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踏上了潜鳞书院的第一级石阶。
他的眼睛飘向‘潜鳞书院’四个字,心中忽然没缘由的冒出八个字:
“鲤跃龙门,就在今朝。”
第5章 第一堂课
潜鳞书院的大门比牌坊还气派。
两扇朱漆木门,门板上铆着铜钉,排列得整整齐齐,日头照上去亮闪闪的一片。
门槛足有一尺高,黑石料打磨的,光溜溜的,被进进出出的脚底板蹭出了一层包浆。
门楣上方蹲着一只石雕的【鉴血灵蝉】,通体灰白,翅翼收拢,两只圆鼓鼓的眼珠子朝下望着,像是在打量每一个踏进门的人。
罗影跨过门槛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那只石蝉一眼。
蒙学里胡师讲过,潜鳞书院的新生入学仪式上,会有真正的【鉴血灵蝉】落在学生肩头鸣叫,鸣叫的时长代表潜力的高低。
不过那是后面的事了。
现在先要交出银子。
过了大门之后,前面出现了一条青石铺成的通道。
两边种着大约半人高的灵竹,叶子呈淡青色荧光。
在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音,比一般的竹子要清脆得多。
甬道的尽头有一面照壁,照壁之后就是书院的前院。
前院很大,铺着方砖,四角各立着一根石柱,柱顶上蹲着四只【巡课纸鸢】。
纸鸢通体灰白,翅膀折叠着,一动不动,像是石雕。
但罗影注意到,它们的眼珠子在转。
前院左边有一排厢房,门上挂着木牌,上面写着“缴费处。”
已经有很长的队伍排好了。
罗影、李子诚走过来站到最后一个位置上。
前面的人三三两两地向前移动。
有的抱着钱匣子...
有的腰间挂着鼓鼓的荷包...
还有的穿着和罗影差不多的打扮,背着包袱,缩着肩膀,眼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拘谨。
队伍走得并不算慢。
缴费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文吏,面前摆着算盘和账簿,身旁蹲着一只【吞钱蟾】。
蟾蜍肚皮鼓鼓的,嘴巴张着,铜钱银锭丢进去,肚子里就传出“叮”的一声脆响,比算盘拨得还快。
当轮到罗影的时候,他就把书箱从背上拿下来,打开书箱,取出里面包裹的三层旧布。
麻绳为死结,他解了两下之后才解开。
布层一层地揭下来,里面的物品就会暴露出来。
一双牛角。
乌黑发亮,弧度非常标准,在断口处有一圈不规则的毛茬。
放在柜台上面的时候,发出“嘭”的一声。
中年文吏抬了抬眼皮,在牛角上停顿了一下。
面无表情地拿起牛角掂了掂,然后用手指在牛角面上弹了一下,又靠近了牛角,仔细观察它的纹路。
“觉醒二级黑水牛角,实心,灵纹正,品相完美。”
拿起笔,在账簿上记下一行。
“折银六两,束脩已缴。”
把牛角放在柜台后面的一个木匣子里,和其他灵材一起码放在一起。
就这么几息的功夫。
老黑在石柱上撞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卸下的东西...
成为了账簿上的一行墨迹。
罗影看着那只木匣子,没说话,把空了的旧布叠好,塞回书箱里。
李子诚站在他身后。
他什么都看见了。
牛角。
黑水牛的牛角。
他认得。
罗家那头老黑,他见过不止一回,小时候去罗家村串门,还骑过它的背。
那对角又黑又亮,硬得跟铁似的,是老黑身上最精神的物件。
可现在,它断了,搁在柜台上,被一个文吏面无表情地丢进了木匣子里。
李子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
不用问。
他家住在县城,杂货铺一年的进项十来两,比罗家殷实,但也就殷实那么一点。
六两束脩他爹攒了大半年,咬着牙才掏出来。
如果他这半年没过考核,被劝退了,他家还有再来一回的底子吗?
恐怕也没有。
他跟罗影之间的距离,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远。
只不过罗影家,连这六两都得用一头老牛的角来换。
李子诚走上前,把自己的银子递了过去。
六两整,碎银子,拿布包着的。
文吏收了,算盘拨了几下,账簿上又添了一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缴费窗口。
走了几步,李子诚忽然注意到旁边经过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细棉直裰,腰间佩着一枚碧玉环,身后跟着一个仆从,仆从手里捧着一只锦缎盒子。
盒子打开的时候,罗影也看见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银锭。
不是六两。
起码十几两。
文吏收那盒银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收他们那六两时截然不同,多了一丝客气,甚至欠了欠身。
账簿上记的那一行字,也比别人的长出好几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