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
可他的目光,没有去找李俿。
也没有去找李子诚。
那双刚刚恢复焦距的眼睛,睁开的一瞬,就在找一个人。
罗影。
找到了。
罗影还站在方才那个位置。
没有动过半步。
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过半分。
李虎看见了他。
然后,这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做了一件事。
他从地上翻过身来,膝盖还没站稳,整个人就往前扑了出去。
砰。
额头实实在在地砸在了砖地上。
那一声闷响,比方才跪下去的时候还沉。
“御兽仙师!”
李虎的嗓门劈了,每个字都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该死!”
砰。
又一下。
“前些日子......是我带人去的稻花村......”
他的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声音闷闷地滚在地上。
“你们村的【神兽果】......是我带人抢的......”
砰。
第三下磕下去,额角磕破了。
血丝渗出来,混着地上的灰,糊在了皮上。
“大半夜的......二十几个人,扛着家伙就冲过去了......”
“你们村那几十户人家......秋播全指着那些果子......”
“我全知道......”
“可我还是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你哥......一个大老爷们儿,提着扁担冲上来......问我他家今年种什么......”
李虎的声音忽然破了:
“我说了句'关我屁事'......”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嘴唇抖得不像样子。
“我......我是畜生......”
屋里头,死一样的安静。
李俿的脸色,变了。
一点一点地变的。
像是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凉意不是一瞬到的,是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往下淌。
他听到了什么?
他弟弟带人去抢了稻花村的果子。
那是操着家伙冲到人家地头上,把人家碗里活命的饭往外扒拉。
而他方才,还站在这间屋子里,对着罗影说“帮帮他们”。
帮帮他们。
帮谁?
帮那个抢了人家果子的人?
李俿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他闭上了眼。
他不敢看罗影的脸。
李子诚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了一条缝。
他不知道这件事。
叔叔去抢稻花村的果子......从来没有人跟他提过。
他家在县城住,村里发生的事,除了蝼蛄闹灾的消息传过来,旁的一概不知。
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的叔叔,带着二十几个人,在他和罗影同窗共读的这些日子里,去抢了罗影家的活路。
他方才还说什么来着?
“他能收灾厄之气。如果他愿意帮忙......”
“愿意帮忙”。
这四个字,此刻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回来,砸在了他自己脸上。
李子诚低下了头。
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掐进了肉里。
屋子里的沉默,厚得像一堵垒死的墙。
压着每一个人的肩,每一个人的嗓子。
李虎还跪在地上。
额头上的血丝和灰混在一处,黑乎乎的一道杠。
他的身子散了架似的抖着,嘴里还在碎碎的说着,有一句没一句的。
“族长当时抽了我一巴掌......让我把果子搁回去了......”
“搁回去了......一袋都没少......”
“可我知道......搁回去了也不顶事......”
“该造的孽,已经造了......”
他说到这儿,喉咙里忽然卡住了。
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咽。
那一声从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嘴里挤出来,哑得不成调子,比哭还难听。
“我不求你原谅......”
“你打我......骂我......都行......”
“可李家村那些老人和娃子......他们没来抢......”
“他们什么都没做过......”
“求你......看在他们的份上......”
他说不下去了。
嗓子彻底锁了。
只剩下额头一下一下撞着砖地的闷响。
砰。
砰。
砰。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了屋里头每个人的心口上。
李俿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没有擦。
李子诚的肩膀微微发着抖。
他想上前拉住叔叔,可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挪不动。
桌上那堆碎银子静静地躺着,花花绿绿的。
滚落在地上的几枚铜板,就搁在李虎的膝盖旁边。
锈迹斑斑的铜上头,沾了一点血。
就在李虎的额头又要砸下去的时候。
一双手,伸了过来。
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肩膀。
力气不大。
可够了。
够让那颗往下砸的脑袋,停在了半空。
李虎抬起头。
满脸的血痕和灰混在一起,糊住了半边眼。
可他看见了。
罗影蹲在他面前。
那张十四岁少年的脸上,没有怒意,没有冷漠。
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
很平静。
罗影的嘴唇动了动,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