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结结巴巴的,带着丝颤。
一个方才还能挺着腰板说“老生班见”的少年,此刻在自家的屋子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罗影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见你有心事,便跟着你一路。”
说得轻描淡写。
像是“路上顺便”四个字的意思。
可李子诚听得出来,从书院到他家,隔了半个县城。
这一路跟下来,少说也走了两刻钟。
顺便?
骗鬼呢。
李子诚的眼眶红了一圈。
他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
索性不说了。
只是狠狠地低下了头,把那点快要涌出来的东西,逼了回去。
旁边。
李虎一直在看。
他看见了侄子的反应。
那副模样,他见过。
是一个人在最扛不住的时候,撞见了最想见的人,那一瞬的崩。
李虎不傻。
他浑,可他不蠢。
他已经确定了。
站在门口这个瘦小的少年,就是方才侄子说的“有一个人”。
就是那个能收灾厄之气的同窗。
那就够了。
管他是谁。
管他长什么样。
管他是穷是富。
他能救李家村。
这就够了。
李虎的膝盖弯了。
没有犹豫。
没有过渡。
一个四十来岁、一身腱子肉、在月光底下扛着麻袋抢果子都不皱一下眉头的浑人...
双膝砸在了地上。
咚。
那一声闷响,在屋子里头砸出了回音。
罗影的目光从李子诚身上移了过来。
他看见了一个陌生的汉子跪在自己面前。
脖子粗得像碗口桩。
一身腱子肉把粗布衫子撑得紧绷绷的。
可那双膝盖,死死钉在了地上。
那张脸仰着,望着他。
满脸都是恳切。
“御兽仙师!”
李虎的嗓门不大,可每个字都是从胸腔里头挤出来的。
“求你出手...救救李家村吧!”
他的手往桌面上一指,指着那堆花花绿绿的碎银子:
“这是三十两白银!整个村子凑的!不够的话...我李虎给你做牛做马!”
“只求你...救救那些老人和娃子!”
罗影望着跪在地上的李虎。
他没有立刻说话。
也没有立刻去扶。
他看着那双跪在地上的膝盖。
那双膝盖上的裤子已经磨得起了毛,露出里头黑黢黢的皮。
是常年在地里跪着刨土才会磨成这样的膝盖。
这双膝盖在那个月光底下的坡地上,硬得像两块铁。
此刻却跪在了他一个十四岁少年面前。
屋里头安静了几息。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李俿。
他从那张旧木椅上,缓缓站起了身。
这个动作很慢。
像是每一寸骨头都在抗拒,可他还是站了起来。
他望着罗影。
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开口了。
声音比方才跟儿子说话时,低了许多。
也沉了许多。
像是一个人在搬开自己压了半年的石头。
“罗影。”
他叫出了这个名字。
没有客套,没有弯绕。
“半年前的事...是我做的主。”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子诚要借你六两束脩,是我拦下的。”
“那六两银子,对我们家来说...是近一年的嚼用。我不敢松那个口。”
他顿了一下。
嗓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这辈子从泥里爬出来,每一步都踩在悬崖的上头。连我最好的朋友来借钱,我都没敢借。”
“我做的那个决定...搁在当时,我不觉得错。”
他的声音哑了一瞬:
“可今天...我儿子在我面前把这桩事翻出来的时候...“
“我才知道...这笔账,比我想的重。”
他没有再往下说那些“作茧自缚”之类的话。
那些话太文绉绉了,不像一个开杂货铺的泥腿子会说的。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系着死结,像是在怀里揣了很久。
他解开绳扣,从里头摸出了几块碎银子,数了数,搁在了桌上那堆银子旁边。
“六两。”
他看着罗影:
“这是我欠你的。连子诚那份一起还。”
“加上虎子带来的三十两...一共三十六两。”
“够不够,我不知道。”
“可这是我李俿拿得出来的所有东西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子诚亏欠你的,他讲不了什么人情。”
“我做父亲的...也没资格讲人情了。”
“可李家村那几百口人的命...跟我们父子之间的这笔烂账没有关系。”
“罗影。”
“帮帮他们。”
这番话说完。
屋里头静得能听见桌上那堆碎银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声音。
李虎跪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脑子转得不快。
可他把他哥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罗影。
六两束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