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可是族里的风云人物,都盯着你呢!这回来才几天?想踩你上位的,想巴结你的,还有想模仿你讨那位欢心的,嘿,群魔乱舞,那叫一个热闹。”他呷了口茶,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调侃。
云擎默然,打开二长老带来的玉盒。药香扑鼻,里面是三枚龙眼大小、通体琉璃金色、圆润无瑕的丹丸,正是天阶疗伤圣药——九转还玉丹。
他下意识运转重瞳看去,眉头不禁一挑,丹药内部,竟巧妙地缠绕着几缕精纯温和的煌阳之气,与他体内残留的狂暴气劲同源,正以一种玄奥的方式化开药力,显然是专门用于修复被煌阳神力所伤的经脉!
这丹药,分明是有人特意为他此刻的伤势炼制,绝非二长老平日的手笔。
二长老看着他恍然的神情,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点了点玉盒,又瞥向栖梧主殿的方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没有里面那位小祖宗的默许和暗示,他这老家伙,岂能随便踏入这位于栖梧后殿的静心院?
这药,是谁的意思,不言而喻。
云擎捏起一枚丹药,指尖触及温润的丹体,不再犹豫,直接将丹药送入口中。温和磅礴的纯阳药力瞬间化开,如甘霖涤荡经脉,所过之处,顽固的煌阳气劲被迅速中和、驱散,受损的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效果比他自己运功疗伤快了数倍不止。
更令他惊讶的是,这丹药中似乎还融入了一丝云煌对煌阳之力的感悟,让他疗伤之余,对这至阳至刚的力量,竟也生出了一丝模糊的亲近与体悟。
感受着体内迅速恢复的经脉,云擎握着玉盒,重瞳中闪过一丝复杂。
初回族中时,仅是靠近云煌便如受火焚,耗费许久才勉强压下暗伤;如今硬接一式煌阳印,反而得此灵药,这精心准备、药到伤除的待遇,和当初真可谓云泥之别。
他们之间那层坚冰,似乎真的在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悄然融化了一丝。
栖梧殿内,云煌正批阅一份中州局势密报,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感知到静心院里那道气息逐渐趋于平稳,那缕一直关注着静心院的神识才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云擎伤势尽复,状态甚至比受伤前更显凝练。他与二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那令人心悸的注视感已然消失。
云擎心念微动,终是忍不住传音入密问道:“二长老,您可知晓栖梧宫为何遍种‘清心藤’,可是那位…?”他顿了顿,没敢直接说出‘仙帝道心有缺’几字,纵然传音秘法乃是他与二长老因功体相合独创的,也实在不敢小觑一位仙帝转世的手段。
二长老闻言,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他伸出食指,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天,又摆了摆手,意思是不可说,此事涉及天机。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二长老呷了口茶,同样传音入密,语气复杂“当年之举,本就是我云氏的一场豪赌,族里那些老家伙们,如今只怕巴不得有谁能蛊惑君心摘,让他对云氏多几分羁绊,最好留下血脉…”
云擎了然,不再追问这禁忌话题。他话锋一转,直接开口,声音在静心院内清晰响起:“二长老,关于今日宗祠镇魂碑一事,您如何看待?”
二长老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笑道:“现在就说这事?”不怕隔墙有耳了?他看着云擎意有所指。
云擎神色坦然,语气坚定:“擎对少君,知无不言。”
“哼!”
云擎话音刚落,凭空响起的冷哼如同冰霰击玉,清越剔透中带着能冻结神魂的寒意,正是云煌!
那声冷哼的意味不言自明——你二人方才在本君眼皮底下传音私语,转眼便说知无不言?真当本君耳聋目盲不成?
信你们才有鬼了。
“咳咳咳 !” 二长老脸上的笑容僵住一刹,眼角细纹都透着几分慌乱。他飞快转身,装作凝望院外月色,宽大的袖袍却“故意不小心”扫过云擎,指尖还偷偷勾了勾,一副 “让你乱说,玩脱了吧” 的埋怨模样。
云擎心头巨震,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谁人不知这位少君脾气乖戾,最厌旁人在他面前耍小聪明。
只是两人紧张之余实在忍不住心中哀嚎:祖宗欸,您这偷听也来得太及时、太理直气壮了吧!
那道强横的神识毫不客气地扫过云擎全身,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通透。云擎强反应极快,面上迅速调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错愕与无奈,旋即化为一片坦荡,朝着栖梧殿主殿方向深深躬身,声音清越如泉:
“回少君,方才与二长老传音,所言不过伤势琐碎,实不敢以此等微末私事,扰了少君清修静听。然宗祠之事,关乎族内安定,擎既蒙少君信重,自当摒除私谊,坦诚相报,绝无半分隐瞒之心,亦不敢因私废公,辜负少君。”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之前传音是“不愿以私事叨扰”,此刻汇报则是“出于公心与忠诚”,公事私情都被他一通放低姿态的陈情讲完了,相当滑不溜手。
静心院内霎时陷入沉静,只有夜风拂过竹叶的簌簌声。那股来自主殿的压迫感缓和了些许,却还在云擎身上逡巡不去,显然云煌还在“听”着。
二长老见状,连忙打圆场,嘀嘀咕咕道:“行了行了,小祖宗听着呢,有话快说有屁……咳咳,有事快禀!别耽误少君修行时间。”他这话看似粗俗,实则是给兄弟二人各自递了个台阶。
第16章 “和柔媚上”
云擎心领神会,不再拖延,抬手祭出一枚莹白玉简,指尖灵力微动,玉简上便浮现出镇魂碑的虚影,碑身一处极细微的裂痕清晰可见。
“今日擎随少君赶至宗祠时,发现碑身西北侧有一道三寸长的暗裂,被人用阴诡秘法提前掩盖住了,不然以云浩等人的灵力绝难撼动镇魂碑,若非擎以重瞳仔细查验,险些被蒙蔽过去。”
他指尖一点,虚影旁浮现出一缕灰黑色的灵力印记,“这是现场残留的灵力痕迹,混杂特殊的阴寒气息,与十二长老一脉的灵力有些相似之处。”
“擎怀疑,此事背后恐非简单的嫡庶意气之争,目标或在于挑起少君对擎之恶感,深层目的…尚待查证。然,镇魂碑受损,惊扰宗祠,其行可诛,擎恳请少君允准,彻查此事,揪出幕后黑手,以正族风!”他没有直接指控哪位长老,只是摆出证据,陈述实情。
若有人处心积虑借云煌之手除掉他……那么,谁最乐见其成?
不待云煌回应,云擎抬首,一双眼眸诚恳地望向虚空,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依赖般的请教:“只是擎年轻识浅,人微言轻,总有诸多关窍难以想明,可否请少君拨冗,为擎指点迷津,拨云见日?”
云煌神识看着云擎那副恭顺依赖、仿佛真心求教的模样,脑海中瞬间闪过四个大字:
“和柔媚上”!
又做这般姿态!云煌气闷,本不欲理他,可看着云擎还恭谨俯身的修长身影,到底开了尊口,冷冷抛出三个字:“升玄典”。
云擎心思电转,瞬间明悟:“少君是指…此事与‘升玄典’,与十二长老一脉迫切需要在‘云巅演武’中保住席位有关?”
他转身看向二长老,确认道“十二长老那脉,近几代确实人才不显,年轻一辈连续几界折戟云巅演武,若此番轮换再无人能跻身十二公子之列…二长老,依照族规,是否将开启升玄典?”
二长老摸着山羊胡,慢悠悠接口:“不错,‘升玄典’,也就是主脉换位战一旦开启,更是群狼环伺,诸多早有准备的强势旁系都将发起挑战。若守典失败,主次易位,资源削减七成,十二这脉……恐有沉沦之危。”
所以,根源便在这迫在眉睫的云巅演武!十二长老一脉,必须确保云魑此次能成功登上十二公子之位。
而云魑拥有的“噬灵体”,虽也算不可多得的天阶体质,却偏偏撞上了云擎的“混沌道胎”。
噬灵体霸道有余,精纯不足,更缺乏混沌衍化万物的玄妙,仅是混沌道胎的下位灵体。
故两人修炼所需的顶尖资源如“混沌源气”、“太初石髓”等,自然尽皆优先供给混沌道胎,云魑能分得的多是次一等的。
“因此,若我失势…”云擎负手而立,语气带着一丝冷嘲,“我和云魑的资源争夺是明摆着的。只是,即便族中破例将最好的资源全数堆给云魑,以他的根基,想在轮换前突破瓶颈,并在云巅演武上击败其他天骄,胜算依旧渺茫。”
“能勉强蹭上个末席都算他祖坟冒青烟了。”二长老毫不客气地补刀,他可不像云擎那么圆滑婉转“十二那个老阴货,到底想搞什么…”
突然,二长老想到什么,话音一滞,讳莫如深道“等等,老夫想起来,那个老家伙常年研究那些失落古籍,对远古时期一些涉及‘夺基’、‘换鼎’的阴损秘术,可是热衷得很呐……”
云擎眸光陡然锋利!所有线索在此刻轰然贯通。
怪不得第一步是出手挑拨他与云煌的关系!若他“意外”被少家主厌弃,甚至被“惩戒”至道胎受损……
届时,十二长老便可打着“为家族保留混沌天骄、弥补损失”的旗号,先斩后奏,动用禁忌邪术,尝试剥离、转移他的道胎本源,强行灌注给云魑!哪怕只能造就一个根基不稳、前途有限的“伪·混沌道胎”,也足以让云魑实力暴涨,在云巅演武中脱颖而出,保住他们那一脉的地位!
届时木已成舟,有云煌“厌弃”他在先,又有新造的“伪体质”,家族为了大局,大概率会默认此事,转而培养云魑。
好一招借刀杀人,李代桃僵!既除了他这最大的阻碍,又能夺他道基,为自己孙子铺就青云路!
云擎负手而立,周身气息不再内敛,骤然变得锋锐无匹。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如孤峰耸峙,仿佛一柄尘封的长枪骤然出鞘,寒光凛冽,让隐于暗处的云煌都为之侧目一瞬。
“噬灵体…混沌道胎…”云煌清冷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品味这两个词,“倒都是绝佳的养料与容器。”
此话如同九霄惊雷,悍然劈入云擎识海。
他之前虽惊于十二长老的算计,却自信能够从容应对,但云煌这位仙帝转世的话,他可不敢当玩笑听,瞬间有些毛骨悚然起来“若混沌道胎对仙帝转世也有作用,十二长老一开始的打算难道是和云煌一起分了我?”
二长老也是面色微变,眼神多了几许凝重。“容器”二字背后代表的含义,足以让任何知情者胆寒。
云擎强行压下心悸,垂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擎…惶恐。擎只知效忠少君,守护云氏,此身此命,皆为少君与家族所用,不敢有负。”他这番话,既是矢忠,更是隐晦的祈求——我活着远比成为“容器”对您价值更大,求别惦记!!
“哼,记住你今日之言。”云煌声音听不出情绪,但那锁定静心院的磅礴威压,却如同它来时一般悄无声息散去了。
显然,他暂时认可这个说法。
直到确认云煌的神识彻底离开,二长老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对着云擎竖了个大拇指,目前他可是不敢再用传音了。
云擎面上苦笑,后背也是出了一层冷汗,玄色衣衫下,肌肉微微紧绷着。与云煌打交道,真是无异于在无尽深渊上走钢丝,每一次对话都暗藏机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倾覆。
静心院内,云擎又和二长老商议了一些细节,二长老给了他一份十二长老的心腹名单,随后便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告辞离去。
送走二长老,云擎独自在榻上打坐修行,在他凝神感知体内时,突然捕捉到一丝带着独特煌阳印记的灵力,如同蛛丝般,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气海附近。
这不是受伤所致,更像是……一个标记,一个无声的宣告。
——“我在看着你。”
第17章 云生百相
云擎背脊瞬间僵直,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半晌才缓缓松弛下来。他抬头,望向栖梧殿主殿的方向,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重瞳在夜色里幽深难测。
云擎闭眼,各方势力如同纵横交错的棋线,而他自己,既是执棋者,亦是棋盘上最危险的那颗棋子。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微笑,如同雪地里折射的月光。
“诸位,欲以我为棋,为鼎,为踏脚石……那便看看,我等谁能,执子问鼎!”
栖梧殿内,云煌斜倚在玄玉书案旁,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玉简,他神色漫不经心,眼瞳深处却藏着一丝冷漠玩味。
“剥离本源,造就伪体?十二长老那点手段,也配觊觎混沌道胎?” 他嗤笑一声,玉简上浮现一道虚影,正是方才云擎负手而立、神色冷冽的模样。
“暴殄天物。” 云煌漠然评价。徒具其形,难承其神,他们根本不明白“混沌道胎”真正的价值何在。
此等体质,即便在远古洪荒也是凤毛麟角,堪称天地间最完美的“道基”。混沌包容世界、衍化万物的特性,对于需要重塑根基、融合万法、乃至追求更高层次蜕变的强大存在而言,是无上至宝。甚至对他这仙帝转世之身,都有难以估量的裨益。
云煌指尖轻点,云擎的虚影瞬间化作一缕混沌灵力在他掌心盘旋。“若本君欲行那夺基换鼎之事……”这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一抹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他慢声吟哦,清冽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既然这株难得的仙苗已在他庭院中扎根,且生长得如此合乎心意,他又何必急于一时,行那焚琴煮鹤之事?好生栽培,令其枝繁叶茂,自成一景,岂不妙哉?
云煌目光穿透重重殿宇,落在了静心院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容“罢了,这样才有赏玩之趣。”
难怪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对他多几分宽容,这般惊世天赋,配上那恭顺狡黠、锋芒内蕴的性子,确实颇为有趣。
本想今日便将混沌道胎的隐秘彻底点破,好生吓唬一下他那总爱底线蹦迪的兄长。奈何二长老在场,此事关乎重大,外人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云煌在夜色中唇角微勾,那笑容衬得他俊美的面容诡谲莫测“改日再寻个机会与他‘细细分说’也不迟…”
还是看云擎在各方势力间从容斡旋的模样更有意思。至于其他人,他神识如无形的潮水,缓缓扫过整个云氏宗族,带着一丝漠然的审视。
棋盘已备,棋子已动,他这位执棋之人,只需静观其变,偶尔……落子惊风雷。
“这通天大弈,才刚刚开始。”
……
夜色渐浓,云浩的院落里,气氛压抑而悲伤。
云浩被废,如同抽掉了这一房的主心骨。其父母围着昏迷不醒的儿子哭天抢地,更是将怨气撒在了五长老和云如意身上。
“父亲!您为何如此狠心!浩儿可是您的嫡亲血脉啊!”云浩母亲哭诉着,眼神怨毒,“您就眼睁睁看着那云煌下此狠手吗?!我的浩儿啊!他还是个孩子,他做错了什么?!”
云浩父亲也在一旁帮腔“是啊父亲,哪有不疼自家子嗣反偏向外人的道理!若不是您偏心,将那些顶级资源都给云如意那个不知来历的野种!丝毫不顾及我们,浩儿怎么会心生不满,又怎么会兵行险招,落到这般田地!”
“我又怎么会到如今还只是区区合体境!”显然,最后这句恐怕才是他的真心。
五长老云钧脸上满是疲惫,实在不愿理这些不成器的东西。
他想到今日栖梧殿内,云煌眼中暗藏的冷酷和云魑看似求情实则挑拨的诛心之言……风雨欲来啊。
他或许中庸,但绝不蠢,这潭水太深,他和他这一脉,不能再掺和了。绝不能让云如意受到任何牵连!那才是他们这一脉真正的福缘所在。
五长老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决断。他猛地一拍桌子,顶尖强者的威压瞬间镇住了哭闹的儿子儿媳:“闭嘴!你们当真以为我老糊涂了,不知道你们背地里和十二长老搞的那些龌龊勾当?!若非老夫尚有几分薄面,少君只惩处了浩儿,你们以为我们这一脉还能安然无恙?!”
他声音沉痛严厉“当年老夫流落荒野,重伤濒死,若不是小如意救了我,又以自身福缘为我续命,老夫早就是一抔黄土,哪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让你们享这么久的富贵荣华?!”
“父亲!”
不待二人反驳,五长老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在还拎不清的儿子和怨愤的儿媳,斩钉截铁道:“我云氏历来,能者居上。浩儿心术不正又技不如人,老夫拼着这张老脸保他一命,已是尽了血亲之情!明日,你们一房,还有所有参与此事的仆役、执事,全部给老夫收拾东西,滚去荒城静思己过,没有我的命令,永不得归!”
云浩父母被五长老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和毫不留情的处置惊呆了。他们印象中的父亲,向来是温和慈善甚至有些优柔寡断的,何曾有过如此决绝狠辣的一面?!
刚在云擎手里极限求生的贾执事,紧接着便接到发配荒城的命令时是怎样崩溃,暂且不提。
十二长老洞府,结界内。
云魑脸色难看地汇报完栖梧殿的经过:“祖父,那云擎去了执律殿,又见了二长老。少君那边…似乎也没有进一步追究宗祠之事的迹象。可恶,怎么就这么轻飘飘放过云擎了?!”
十二长老面容干瘦阴鸷,手中摩挲着一枚漆黑的骨符,声音沙哑:“哼,云擎小儿,倒是小看了他笼络人心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