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混破碎，像从很远很远的梦里飘出来。
云掌柜……
“嗯，是我。”
云擎轻轻颔首，他摸索着伸出手。从铁栏生锈的缝隙里探过去，稳稳攥住少女枯瘦冰凉的手。
这座活体炼狱绝不能久留，必须立刻带着妞妞逃出去。
云擎一边安抚着枯瘦的少女，一边心下思量着逃离的方法。
云擎为了隔绝血色侵蚀，主动封闭五感，只依靠远超常人的神魂灵觉把控周遭，所以他没能看见，此刻妞妞那双看似空洞的眼眸深处，早已化作一片漆黑的浊色，正死死黏在他的身上。
又或许，云擎其实知道，却仍旧选择这样做。
……
七日，又或许是十日之后。
在封闭五感之后，时间变成了一种很模糊的东西。云擎耐着性子蛰伏，静静等候脱身良机。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他的灵觉之中，这些看守铁笼的守卫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们像是一团团行走的畸形血肉，皮囊里塞满了蠕动的血色菌丝，心口处有坎冥天葬的低语不断回响。
他们每隔三日换一次班，每逢换班，此地的禁制便会短暂打开三息。
三息之后，禁制重合，血纹重新蔓延。
但光是那三息还不够，云擎静静抵御着“神铁”的侵蚀，同时一只手紧紧攥住妞妞的手。
终于，第八次换班时，外头下起了雨。
雨落在废土大陆焦黑的泥地上，滴答出细密的腐蚀声。
“啊啊啊！”
铁笼中，不断有孩童的惨叫响起。雨中混着坎冥天葬的尘埃，会让他们身上那些已经畸变的肉芽变得格外活跃。
妞妞依旧沉默的蜷在角落，似乎已经丧失了回应外界的能力。
天空的“血色烈日”被乌云短暂遮蔽，守卫低头咒骂，急忙掏出特制的油伞遮雨。
云擎，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猛地起身，全身力道灌注肩头，狠狠撞向笼门铰链的薄弱处。
“碰！”
一声闷响，坚固的铁锁直接崩断，笼门被硬生生撞得飞了出去，按照预设的轨迹，重重砸向躲雨的守卫。
守卫甚至来不及喊叫，便被铁门砸碎了半边身子。
云擎闷哼一声，脚步略有些踉跄。筋骨骤然发力，钉入脊背的神铁被这一撞牵动，剧痛蔓延全身。
明明封闭五感，但由这诡异神铁带来的痛觉，却始终无法屏蔽。
“果然棘手。”
云擎来不及细思，因为另一名守卫猛然抬头，脸上血肉裂开，露出一张不属于人的口器。
还好重瞳此刻是被封闭的状态，不然云大公子怕是要被丑哭了。
云擎的灵觉中，一团蠕动的血肉杀气腾腾的扑过来。
他反手夺过地上的半截铁链，链尾缠住守卫脖颈，借力一拧。
骨裂声依旧被隔绝在五感之外，云擎只能以最大的力道下手，不给这“东西”任何复活的机会。
守卫倒下，腰间短刀滑落。
云擎下意识接住短刀，握住刀柄的瞬间，刀上残留的污秽气息便顺着掌心往上爬去。
云擎：“……”
这该死的条件反射。
不用白不用，云擎反手一刀，劈向妞妞的铁笼。
“走。”
他握紧妞妞的手，身形借着乌云阴影急速掠出。
大门口处还有三名守卫，云擎在第一人拔刀前，短刀已切入其咽喉。接着刀锋反撩，断了第二人的脊骨。第三名守卫张口欲啸，云擎松开妞妞的手，一把扣住对方下颌，将那声啸硬生生按回喉中，再以刀柄砸碎其眉心。
全程不过三息。
云擎看不见听不着，也感觉不到刀锋割裂血肉时的触感，可他一步都没有错。哪怕被封在永夜之中，坚韧的灵魂也能在生死缝隙中找到出路。
云擎重新拉住妞妞的手，少女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诡异。二人在雨中奔逐，不敢轻易停下。
血雨倾盆而下……
一处半塌的矿洞内，云擎带着妞妞躲入其中。他划开掌心，以混沌道胎之血，临时画出一座遮掩阵。
阵纹亮起，将二人气息暂时压下，云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抬手握着长刀，思量片刻，反手挥刀！
刀锋从肩胛骨下方刺入，鲜血瞬间浸透残破衣料。
云擎手腕稳得可怕，一寸寸沿着神铁边缘切开血肉，避开脊骨要害，将那枚生满倒刺的黑色神铁硬生生从背脊里剜了出来。
刀上的污染之力和那所谓的神铁比起来，不过小巫见大巫。两害相权取其轻，再不取出来，他迟早会被它一点点拖入坎冥天葬。
“铛。”
神铁落地，地面被腐蚀出一圈黑痕。
云擎气息微乱，抬手点住心脉几处穴位，封住伤口。
再次赞美混沌道胎，让他怎么作都不容易死。
处理完神铁，云擎自嘲一笑，微微侧过身。
“妞妞。”
云擎朝她伸手。
“你背上也有。我帮你剜出来，不要怕。”
妞妞木呆呆的点了点头，细若蚊呐地应了一声。
云擎握住短刀。他封着五感，不能看见伤处，便以灵觉探入她脊背。
那里，同样钉着一枚神铁，比他的侵蚀更深。
云擎指尖微顿，接着手起刀落。
“忍一忍。”
动作轻柔却干脆利落，刀锋精准划破皮肉，将寄生在她脊背的血色污染尽数剔除。
妞妞静静地看着云擎，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紧闭的眉眼。
……
之后，云擎带着妞妞流浪在这片被坎冥天葬污染的扭曲废土。
随处可见的异化妖兽游荡，步步杀机，危机四伏。他们在这片废土大陆上闯荡了很久，久到云擎都已经无法准确判断时日。
或许是数月，或许是数年。
随着与坎冥天葬的不断接壤，这片大陆的规则愈发错乱。山川开始腐烂，河流生出眼睛，城池在夜晚会自己移动位置。白日里看似寻常的村落，到了夜中，墙壁会长出血管，门窗会一张一合，像某种庞大怪物的肺。
云擎封闭五感，不看，不听，不闻，不尝，不触。
可在他的神魂感知中，这世界所有的人，都已经不太像人。
路上擦肩而过的凡人与修士，像一团团不断蠕动扭曲、层层堆叠的血肉怪物。云擎不能确定，是处于这片大陆太久使被他也被污染出现诡异幻觉，还是说，这片大陆确实已经“沦陷”。
最危险的一次，他们不得已在一座荒废神庙里躲避血雨，庙中供奉的神像半夜活了，张口要吞噬他们。
云擎在神像动的一瞬睁开重瞳！
石像炸裂，里面流出一地黑血，腥臭刺鼻。在看到画面的一瞬，云擎身上的侵蚀飞速加重，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血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皮下迅速蔓延。
他立刻闭上重瞳，用混沌道胎的力量强行压制住那股侵蚀，可那血色纹路消退得极慢，过了许久才隐去。
这段漫长的旅途里，云擎始终将妞妞护在身后，搜集食物、开辟临时庇护所，将颠沛流离的旅途尽可能变得安稳。
妞妞很安静，在自己的世界中沉默的活着。云擎给她找来干净的衣裳，她便穿上。分给她半块干粮，她便捧着小口小口咬。
云擎偶尔会想起黑水镇西街那个疯疯癫癫、拿着菜刀护着陈婶的姑娘。
那时的妞妞神智也不清明，可至少里面还有人间烟火。
云擎有些想念陈婶家的酱肉了。
光阴匆匆而过。
似乎是第四年的秋天，二人到达一座还算完整的边境集镇之中。
城中街市有卖糖人的老翁，有提篮买菜的妇人，还有私塾中孩童郎朗的背书声。
如果睁眼去看，这里几乎与正常人间无异。
可云擎的灵觉告诉他，这座城底下，埋着一颗巨大的心脏。整座城，都在随着那颗心脏的跳动而呼吸。
云擎不想久留。可妞妞在城中，意外遇见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小厮衣裳，站在一户大宅门前，正低头扫地。看到妞妞的瞬间，骤然红了眼眶，快步冲上来。
云擎察觉到妞妞停下。
“姐？！”扫帚掉在地上，少年踉跄着跑过来，声音发颤。
“姐！真的是你？！”
妞妞站在原地，没有反应。
少年扑到她面前，眼眶瞬间红了。
“姐，我是小安啊！”
“当初爹、那个畜生，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太好了！”
妞妞木然的眼睛终于动了动，她看着眼前少年，嘴唇轻轻开合。
“小……安。”
这小厮竟是妞妞失散已久的亲弟弟小安。
当年小安侥幸逃过修无情道的畜生爹的屠戮，后来被镇上最大的富户收留，在府中做工谋生，生活安稳，这些年一直四处打探姐姐的下落，没想到今日竟然能够重逢。
妞妞被小安紧紧抱在怀里，身体僵硬了许久，然后慢慢地、缓缓地抬起手，拍了拍弟弟的后背。动作有一种不太熟练的生疏。
小安看向云擎，胡乱擦了一把眼泪，连忙行礼。
“多谢恩公救我姐姐！”
“我如今在叶府做工，府中管事待我尚可。姐姐若愿意，也可先留在府中。这里很安全，真的，比外头安全多了。”
云擎打开听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