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竹,簌簌清响,满地月华碎玉,幽静无人。
谢君珩安顿好表兄裴君尧与叶天辰一行,又特意吩咐府中管事,给那位云先生另辟了一处清静院落。
“记着,那位云先生那边,切莫怠慢。”
管事躬身应是。
谢君珩道:“他若有何吩咐,不必上报,先办。”
“是,老奴晓得。”
公子待人接物一向有分寸,何曾对一位来历不明的客商这般看重?管事心头微惊,却不敢多问。
待诸事吩咐妥当,谢君珩才独自一人绕过回廊,往竹林深处走去。
他本想趁夜色静一静,可走到竹林尽处时,脚步却倏然停住。
月光下,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在竹影之间。
那人背对着他,衣袂垂落,身姿清拔,仿佛与满林月色融在一处。竹叶落在他肩头,又被他手上盘着的墨金小蟒用蛇尾轻轻蹭开。
云擎垂眸,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小蛇脊背轻抚。
那姿态悠然,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谢君珩只看了一眼,便明白过来。
他整理衣袖,上前几步,躬身一礼。
“云先生。”
云擎回眸,重瞳虚影在他眼底极淡地一闪而逝。
天地在他眼中,已然露出另一重脉络。
谢君珩周身气机清透如琉璃,七道玲珑灵窍隐于心脉之中,明暗相连,彼此应和。
心窍七转,念头通明。
听万语而不乱,看万局而自清。
云擎指尖微顿,心下有几分真切的惊讶。
七窍玲珑心。
竟真是与云天落同样的七窍玲珑心。
不,或许该说,是先天玲珑道心。
圆融无碍,剔透无尘。
这般圆满无瑕的先天玲珑道心,何其难得。
若是让云天落见到此人,怕是真的要当场道心崩碎。
谢君珩见他不语,神色不动,只温声道:“先生深夜至此,可是住处不合心意?若有不便之处,还请尽管与君珩说。”
“贵客远来,谢府虽简薄,却不敢慢待。”
云擎看着他,忽而轻笑一声。
“谢公子待客周全,在下住得很好。”
确实住得很好。谢君珩安排的院落清幽雅致,连夜晦的小窝都贴心地准备了一只藤编篮子,上面垫着软缎。
谢君珩静静等待下文。
他心窍通明,自然听得出来,这位云先生还有话要说。
云擎指尖慢条斯理的盘着小蛇,心底却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七窍皆通,玲珑自生,不浮不躁。世间很多人要用一生磨出来的通透,他生来便有。
云擎索性开门见山:“公子七窍之姿,想必早已看出,叶天辰身上,有不凡之处。”
谢君珩垂眸苦笑了一声:“先生果然并非常人。”
他眉宇间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意味,望着天上明月,轻声道:
“我与叶兄相识,也算一桩巧事。那年我奉母命出城祭拜,途中护卫恰好不在,又不幸遇袭,我恰好误入一处上古迷阵,进退不得,幸而每次危难之时,都恰好遇上叶兄从天而降,破阵救我。”
“如今回想,倒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命安排。”
谢君珩一连用了三个恰好。
听起来十分不恰好。
可那又能如何?无论幕后是否有推手,他欠下的那份人情,都是真的。
“救命之恩在前,于情于理,我为他奔走打探消息,效一份绵薄之力,也是分内之事。”
云擎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谢君珩看他,浅笑着收住关于叶天辰的话题,主动调转话头:“暂且不提叶兄了,不知先生今夜特意在此相候,可是有要事相询?”
和玲珑剔透之人说话,就是舒畅。
云擎唇角微扬,开口道:“在下家中有位弟弟。”
谢君珩微微一怔。
弟弟?
云擎继续道:“他也是七窍玲珑心。”
谢君珩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竟有此事?”
“嗯,那是他们一脉世代传承的秘法。”云擎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世所罕见的七窍玲珑心,不过是家族里传了几代的老菜谱。
谢君珩并未怀疑这位云先生话语的真实性,即便这在人界确实骇人听闻。
听闻世上还有其他同道之人,他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亲近与知己之感。
可下一瞬,云擎笑意浅淡,戏谑补了一句:
“只是他若是见到你,怕是要当场气晕过去。”
“啊?”进退自如的谢公子,今夜不知第几次怔住。
他眨了眨眼,剔透的眼眸中,难得露出一丝茫然。
“他半生执念,苦修数年,欲炼一枚圆满无瑕的七窍玲珑心,可执念太深,求之过甚,最后反而道心修岔,虽说结果未必不美……”
云擎突然想起云天落那副万物爷爷的模样,呃…算了算了,没法昧着良心夸下去了。
“他穷尽人力,终得缺憾。可你天生圆满,水到渠成,不染一丝执念。”
“必然难以释怀。”
第394章 蛊姬:磨刀霍霍向云擎
云天落天资极高,堪称多智尽妖。
但太过洞明世事,又生于云端、长于贵胄,自幼见惯万族俯首,诸宗低眉,难免……目下无尘。
所以他的七窍玲珑心修到最后,被一斧子劈得七零八落。
幸而后来另辟蹊径,走出了自己的道,否则那一关,足以成为这位云上天骄道途上的大劫。
云擎很清楚,他这位二弟,从来不是什么真正平易近人的性子。
云天落表面温润和煦,折扇轻摇,对兄弟姐妹们也一贯照拂有加,甚至偶尔还有几分透着腹黑的亲昵。
但他的骨子里,自有云氏天骄的矜贵与锋利。对于外人,他的聪慧带着审视,他的温和透着距离,他的谋算之下,是拨弄众生的胜负之心。
所以云天落能修出玲珑剔透,却难修出真正的七窍无碍。
他的心胸气量,与大兄云擎相比,终究还差那么一点“容”。
云擎看向面前的七窍俱通者,缓缓诉说自己的担忧。
谢君珩静静听着,月色照在他眼中,越发显得那双眼清澈如洗。
片刻听完,他问:“据先生说,令弟已然另辟蹊径?”
云擎抬眼看他。
谢君珩轻声道:“七窍玲珑,本是天生通透。可通透之人,也未必皆能成就大道。”
他垂眸一笑,似乎自嘲:“看得清人心是一桩事,可若只看得清,却走不出,反成困局。”
“令弟既有破祖传之法的惊世魄力,想必终有一日,也能破局通天。”
“家人实不必为他忧心。”
云擎指尖一顿,“公子说得对,倒是在下病急乱投医了。”
谢君珩拱手轻笑:“先生心系令弟,令人感怀。”
云擎摇头,一本正经道:“其实他比我大,但我家不以年纪论序。”
谢君珩一顿,随即秒懂。
那就是以实力论序了。
他温声道:“先生家风,想必很是别具一格。”
“是很别致。”云擎想起云氏那一群时常鸡飞狗跳的弟弟妹妹,唇边笑意深了些,“以后若有机会,你们倒可以见一见。”
谢君珩拱手:“若能结识先生那位弟弟,在下亦觉荣幸。”
云擎笑而不语,似乎已经看到云天落气急败坏,面上却还要强撑斯文的模样了。
两人继续月下闲谈,气氛竟很松快。
这位云先生举止虽温和,气息却深不可测。谢君珩原以为与这样的人相处起来,该处处小心拘谨才是。
可此时此刻,他抬眸望向月色下的青年。
云擎身上有一种很奇异的气度。
就像深处巍峨的山间。只要站在他身边,便让人觉得天地宽阔,许多烦扰皆可放下。
谢君衡心底暗自感慨。
心弦放松之下,他目光落在云擎掌心那条温顺蜷卧的墨金小蟒上。
夜晦正安安静静盘着,额前浅浅竖纹隐于鳞下,幽紫蛇瞳半阖半睁。月光照在它鳞片上,泛出极淡的七彩暗光。
终于忍不住心底好奇,轻声问道:“先生,冒昧一问。这小蛇,是先生的身外化身之类的神通吗?”
云擎:“?”
夜晦也缓缓抬起了蛇头,一人一蛇同时打了个问号。
谢君珩见状,知晓自己冒昧了,立刻拱手致歉:“是在下失礼了。只是见这小蛇与先生气息相融,灵韵归一,宛如一体。乍看之下,仿佛本是一人。”
云擎动作微顿。
竹林中,风忽然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