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外正和人笑谈的云擎耳朵动了动,他没回头,只是哼笑一声,反手一掷——
一道黄影破空而来,角度刁钻,正中小孩额心。
“唔”!
夜晦脑袋往后一仰,默默接住顺着鼻梁滑下的东西。
一袋油纸包的花生米,还带着铁锅翻炒的余温。
“……多谢掌柜。”
夜晦面无表情地拆开纸包,拈了一粒塞进嘴里。
“嘎吱嘎吱。”
嚼得分外用力。
事情的起因,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今日柳娘的丈夫裴君尧恰巧归家。
云擎从后院出来开铺门时,正瞧见一个男人坐在馄饨摊前喝汤。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面白无须,生得一副好皮囊。
眉峰如裁,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虽是一身寻常的青布短褐,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几分清贵气。
他端着碗的姿势也端正,脊背笔挺,和柳娘的绝色容貌一样,与这市井摊棚略有些格格不入
柳娘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明明是粗茶淡饭的日子,可她站在那口热气腾腾的锅前,却像是站在画里。
“云掌柜!”她正掀锅盖,一眼瞧见云擎,便笑着招呼,“今儿个可算早了,昨夜没熬夜看话本?
云擎含笑回应:“诶,柳娘说笑,云某一向早睡早起。”
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昨夜安抚完小蛇,回去挑灯翻话本翻到三更的人不是他。
云擎正想着今日该点碗什么,忽然,一股“死亡凝视”骤然钉在了他身上。
云擎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
好家伙,柳娘丈夫裴君尧盯着他,手里的碗都快掰碎了。
活像是在看一个拐骗良家妇女的登徒子。
云擎:“……”
不是,这位兄台,你妻子在街上开摊做生意,人来人往都是客,你还能挨个瞪一遍不成?
“裴郎?”见云擎望着自己身后,柳娘疑惑回头。
下一瞬,只见裴君尧手里那只险些碎裂的碗瞬间安安稳稳搁在桌上,他本人也站起了身,面含微笑,风度翩翩,朝云擎拱手作揖,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云掌柜,内人常常提及你,之前公务繁忙,只来及匆匆见过一面,在下裴君尧,幸会幸会。”
变脸之快,让云擎叹为观止。
小子,在本喵见过的大师里,你能进前五。
他在心里给这位的变脸功夫鼓了鼓掌,面上却不动声色,同样含笑回礼:“裴兄客气,云某也常听柳娘提起裴兄,今日得见,果然一表人才。”
一听“常常提起”,裴君尧笑容愈发和煦,转身对柳娘道:“娘子日日操劳实在辛苦,今日我既在家,这摊子便由我来招呼。你且回屋歇一歇,待会儿我去陈婶那里买只鸡,给你炖汤补补身子。”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低了些,语调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还伸手替柳娘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柳娘竟难得地红了脸,那抹薄红染上耳根,衬着她本就盛艳的容貌愈发风情万千。
“又在街上说这些,让云掌柜见笑。”柳娘轻嗔了一句,却还是依言解了围裙,临回屋前对云擎歉意一笑。
云擎想好今日该点碗什么了,就来碗狗粮吧。
嗯,真香。
云擎失笑摇头,然后,
然后他就被裴君尧拽住了。
“来,云老弟!相逢即是缘!”裴君尧不知从哪儿拎出两坛酒,“砰”地一声拍在桌上,坛口泥封都震裂了。
“这是为兄从孤雁城带回来的梨花烧,喝!”
云擎看着他那双笑得殷勤却暗藏“杀气”的眼睛,懂了。
哦吼。
这是要灌倒他?
出于某种男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攀比心,裴君尧打定了主意要让这个“日日在他娘子摊前晃悠”的俊俏掌柜颜面扫地。
云擎却之不恭。
他施施然坐下,接过酒碗,道了声“裴兄盛情”。
裴君尧是孤雁城的小吏,孤雁城距黑水镇不远,同样是陈留国的犄角旮旯。
每当五日休沐一次,他便骑马赶回来与柳娘团聚。用他自己的话说,“家中娇妻独守空闺,实在放心不下”。
云擎觉得,这句话里“娇妻”和“放心不下”中间,大约还藏着半句没说完的话:“尤其那条街上三天两头往馄饨摊跑的野男人。”
比如他云某人。
于是,便有了夜晦刚才那划拳拼酒的一幕。
酒碗在两人中间摞得老高,云擎姿态悠闲,面不改色地喝着酒,仿佛喝的只是白水。
两人一碗接着一碗地拼着酒量。
酒过三十碗,云擎依然端坐如松,面色如常,甚至还悠闲地夹了粒花生米。
裴君尧却已经趴下了。他眼神迷离,还要拉着云擎再喝过。
柳娘扶额。
“云掌柜见谅,我家郎君酒量实在浅薄,偏偏又爱逞能。”
“无妨。”云擎执碗,风度翩翩地一笑,“裴兄快人快语,性情中人,云某倒是欣赏得很。”
“娘子……”
裴君尧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柳娘叹气:“在呢。”
裴君尧趴在桌上,委委屈屈地嘟囔:“那个姓云的,长得太招人了。你不许多看。”
柳娘:“……”
云擎:“……”
隔壁铺子里正在嚼花生米的夜晦:“……”
他面无表情地又嚼了一颗。
呵,幼稚。
第363章 云擎:快进来吃夏无殇的八卦哈哈哈
柳娘脸颊微红,伸手拍了裴君尧一下:“胡说什么呢!”
裴君尧被拍了也不恼,反而伸手去够柳娘的袖角,笑得像只餍足的大狗。
云擎端着酒碗,笑而不语。
这日子,倒也有趣。
喝到后来,裴君尧半醉半醒,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云擎聊起孤雁城与紫宸上国的风物。
“云老弟,咱们黑水镇小,往上还有陈留国,再往上便是紫宸上国。那紫宸上国,可是真正的修士云集,即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修真宗门,也得,给他三分颜面。”
云擎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嗝。”裴君尧打了个酒嗝,醉眼迷蒙地盯着云擎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云老弟,你、你这人不错……”
云擎挑眉:“多谢裴兄夸赞。”
“比那些世家子弟顺眼多了…”裴君尧挥了挥手,像是要驱赶什么不愉快的记忆,然后猛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个天大的秘密。
然后他就果然不负众望的说了个天大的秘密。
“云老弟,你可知道大夏古朝?”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就半年前,天外突然飞进来的那块大陆!上面载着的,就是这大夏古朝,强得可怕,啧啧。”
“哦?愿闻其详。”云擎不动声色。
裴君尧这一喝上头,什么都往外倒:“紫宸皇室扛不住啦。大夏那边递了话,说是要‘接纳’紫宸。说得好听,谁不知道是要吞并?”
“紫宸皇帝本还想硬撑,可大夏那边派来的人,修为高得吓人,只用一掌,就把紫宸皇宫的护国大阵轰成了渣,皇帝当场就软了,连夜召集群臣商议,怕是要准备跪了。”
连大夏来人的修为深浅、皇宫密议的内容都一清二楚。这些可绝不是一个紫宸附属小国的边关小城的小吏能知道的。
云擎饶有兴味的听着。
谁想下一秒,就听到了熟人的八卦。
裴君尧打了个酒嗝,神神秘秘地凑近,“据可靠消息哈,紫宸打算嫁长公主,给夏朝太子做妾!”
“噗!咳咳咳……”云擎突然咳嗽起来,吓得跟着偷听的夜晦一跳。
云擎运功平复气息,片刻没忍住偷偷戳了戳裴君尧,跟着压低声音问:“那大夏古朝那边怎么说?”
裴君尧大声嚷嚷:“那当然是答应了!”
“全大陆唯二的两大上国之一的长公主,金尊玉贵。纳她为妾,嫁妆还是整个紫宸上国,大夏来使当即就拍板应下了!”
“哦吼!”云擎附和着惊叹出声,两眼放光。
夏无殇,好艳福。
这是他纳的第多少个宫妃了来着?
云擎吃到了故人的大瓜,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裴君尧那厢,则兀自继续说着什么“紫宸一旦归附大夏,陈留国这边肯定也要生变,这黑水镇要是安稳不了,他得赶紧带着他的芙蕖姐姐出去避祸云云。”
柳娘,全名柳芙蕖。
云擎端起酒碗浅啜一口,对着柳娘悄悄指了指趴在桌上兀自嘟囔不停的裴君尧,眼中带着询问。
柳娘抚唇轻笑,摆了摆手:“无妨,云掌柜不必在意。”
“他就是这个样子,一喝醉酒就什么都往外秃噜。当年我在花楼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便被人灌醉了,抱着柱子死活不肯走,嘴里把自家三代祖宗的名讳全报了个遍。”
她说这话时,眼神温柔,并不避讳自己出身花楼的事实。
云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开始嘟囔“娘子真好看”的裴君尧,端起酒碗,向柳娘微微一敬。
“裴兄至情至性,柳娘蕙质兰心。二位姻缘美满,当真羡煞旁人。”
柳娘闻言,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眼角盛满暖意。“云掌柜过誉了。”
她一顿,似是想起什么,犹豫着问道:“我一介凡人,不懂修行之事,只是我曾有一位妹妹,早年被宗门选中带走修道,资质是极好的,人也生得标致。”
柳娘见云擎神色微动,含笑接道:“呵呵,云掌柜人中龙凤,自是不敢高攀掌柜您,只是您可识得什么可靠的青年才俊,给小妹介绍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