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若都明白大道,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汲汲营营的蠢货。”云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夜晦一时无言。
云擎看着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竹匾边缘。
“你若自己也信了,便是真蠢。”
夜晦浑身一震。他自幼被人说阴沉不祥,后来入宗门,师尊一边用他的天赋替宗门争光,一边告诫他不可暴露太多,否则必遭世人唾弃。
再后来,叶天辰崛起,“吞灵邪术”四个字扣下来,所有人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从前赢,是邪术。性子冷,是邪魔心性。不肯退让,是心术不正。
夜晦听了太多,久到连他自己都认为,确是如此。
他忍不住抬头望向那人双眼,想从中确认什么,云擎却已经收回目光,懒洋洋道:“继续干活。”
夜晦垂下眼,“是。”
铺内很静,只有指尖触碰草药的细碎声响,还有屋檐下风铃低哑的轻响。
夜晦动作安静,眼神专注,分拣草药的间隙,偶尔抬眸偷偷打量云擎。
眼前的男人一身素衣,眉眼温和,慢条斯理地打理着灵草。明明深不可测,却偏在这边城小铺里过着凡人日子。
他依旧看不透云擎,可心底时刻紧绷的心弦,在这道身影身旁,放松了一丝。
云擎神色淡然地任他偷偷打量,夜晦自然察觉不到,他身旁“老怪”身上有与他同源,甚至更精纯的“邪恶力量”。
阳光透过铺门洒进来,落在一大一小两人身上,一位淡然隐世,一个隐忍蛰伏,一静一沉,在这乱世边城的小铺里,倒也还算和谐。
临近晌午的时候,铺子里终于来了客人。
是西街尾的赵铁匠,他胳膊上被铁水烫了一片,红通通的,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泡。人一进门,嗓门便先响了起来:
“云掌柜,止血散还有没有?赶紧给我拿一包。”
云擎起身给他取药。赵铁匠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朝铺里扫了一眼。看见角落里低头分药的夜晦,随口问了一句:“云掌柜,这是你家新招的伙计?”
云擎看他一眼,随口道:“不是。”
夜晦眼底暗了一瞬。
下一息,便听云擎语气平和地补了一句:“来投奔的亲戚。”
夜晦动作一顿,诧异的抬头看他。
赵铁匠“哦”了一声,也没多问。这年头,谁家还没几个远方落难亲戚?
他付了钱,又被云擎多塞了一小包清凉药粉,顿时眉开眼笑地走了。
夜晦低着头,继续分药。
只是那片草叶被他捏在指尖,许久没有放下。
亲戚。
不是仆役,不是小偷,不是孽障。
这话当然是假的,但云擎在赵铁匠面前,给了他一个不高不低、不会叫人追问,也不会叫人轻贱的身份。
夜晦垂眸,这人可真会收买人心。
如果忽略他干活的手下意识又快了几分的话。
头单开张,下一单便又接着来了,想招云擎当女婿的陈婶又来买针线。
感谢云掌柜那张过分俊朗的脸,为小铺额外带来了好几十文的收入。
否则这铺子每日的算盘,是真没什么东西可打。
“哎哟,云掌柜啊。”
陈婶一边挑着针线,一边压低了声音凑到云擎跟前。
“你家这亲戚……瞧着怪吓人的,虽然长得像你,俊俏,可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呦。”
云擎笑了笑:“人不可貌相,小孩干活挺勤快。只是家里遭了变故,性子闷了些。”
陈婶一想,倒也是这个理儿。她看了收拾干净利落的夜晦一眼,完全没认出这就是前几天一直趴在云擎铺子门口的小乞丐。
“也是,这年头,能干活就是好样的。”
陈婶叹了口气:“我还担心你平时一个人看店,如今有个半大小子陪着也好。云掌柜,你可得看好门户,最近街上不太平啊!”
云擎停下算盘,抬眸浅笑,语气平和:“哦?怎么了?”
“害!还不是前些日子被强行抓走的那两个乞丐!” 陈婶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唏嘘。
“听说是被衙门的人送去后山的那个黑矿场做苦力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还没撑过一周啊,人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尸体直接被一卷草席裹着丢在了乱葬岗!惨得很呐!”
陈婶越说越激动,甚至还紧张地看了看门外:
“这才过了几天,那些衙役跟矿上的人,又开始在街上四处抓流浪汉了,说是缺人手,见着孤身的就往车上拽,凶得很!”
说到这,陈婶惋惜地摇了摇头:“诶,对了。之前总趴你家铺子门口那乞丐呢?今天没见着,怕也是凶多吉少,造孽呦。”
夜晦分拣药材的手一顿,手中的草药叶片,被他不小心捏碎了一角,他懊恼地赶忙放轻了力道。
那天在街上,那些衙役一开始想抓的,其实是他。
——
【小剧场】
云煌:琅嬛清虚老农*╭( ˙o˙)╯*°
云擎:天元动物园园长??(0?0)???°
第348章 云擎:四只眼睛就是比两只的好用
夜晦不过是自保。用一条无关紧要的命,换自己苟全一时。在那泥泞的底层,弱肉强食,本就是唯一的规矩。
不然如今被丢在乱葬岗里的,便是他夜晦。
陈婶挑好东西,爽快地付了两文钱,临走时还不忘又往夜晦那边瞅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云掌柜,这孩子瞧着怪冷的,你可留点心。”
云擎依旧是那副温和浅笑的模样,将人送至门口:“多谢陈婶提醒。”
“嗐,街坊邻里的,应该的。”陈婶摆摆手,又看了眼云擎那张实在招人的脸,忍不住补了一句,“回头我让我家妞妞给你送些新摘的菜来。”
云擎:“……”
门外破旧的风铃一响,陈婶的身影渐渐走远。
“吱呀——”
铺门重新关上,屋内复归寂静。
云擎坐回柜台,却没有再拿起算盘。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里面那僵硬的背影上。
夜晦仍低头分着草药,指尖却已经停了。那片被他捏碎的草叶,静静躺在竹匾边缘,像一片被撕开的旧伤。
云擎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力道:“那日,街上抓乞丐的时候,你,也在场吧?”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夜晦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成了冰。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隐现竖瞳的眼眸沉得像深潭,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少年人该有的光亮。
心底刚得到的一丝安宁,轰然崩塌。
果然。
他的命运,向来如此。
夜晦悲凉地扯了扯嘴角。从山门石阶到黑水镇泥巷,每当他刚触碰到一丝光亮时,老天爷总会极其残忍地,将他再次一脚踹入无底深渊。
夜晦露出了一个有些自嘲的难看笑容。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去编什么可怜的借口博取同情。
“是。”
他坦然地承认了,声音沙哑,却很稳。
“是我做的。是我把他们绊倒,让他们去做了矿场的替死鬼。”
然后,小蛇倔强的昂着头,盯着这位掌握着他生杀大权的主人。
他行事狠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来都是正派眼中阴沉狠毒、不知悔改的异类。
路是他自己选的,事是他自己做的,后果他甘愿承担,也早已麻木。
夜晦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隐现竖瞳的眼中,只剩下一片片破罐子破摔的冷硬,垂眸静待云擎的斥责、驱赶,甚至是惩戒。
云擎站在原地,双手环抱在胸前,随意瞥了一眼小孩方才重新接好的右腿,又看了看他攥紧到发白的手指,心下思忖:
“一条被逼到墙角的小蛇,明知对面的人一脚便能踩碎自己的脊骨,却仍旧昂着头,露出毒牙。”
擎猫猫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原谅可怜的云掌柜吧,即便拥有看破虚妄、洞悉法则的上古重瞳,他也只能看出夜晦的腿是被那天被拖走的自称“狗帮”之人的乞丐踩断的,只能看出他们之间因果纠缠,怨气不浅。
他可看不穿这少年“汹涌澎湃”的悲情内心戏。
于是,在夜晦沉郁倔强的黑瞳注视下,云擎“老怪”平淡开口:
“吃饭不?”
夜晦:……?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冷硬像被人又拿山药敲了一下,险些裂开。
云擎从柜台里出来,一边挽袖子,一边吩咐道:“别愣着,剩下的草药整理好,时辰不早了,我去下厨做两碗面,吃过午饭再接着干。”
夜晦彻底怔住了。
半响,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答话,呆愣愣的应了声:“是……?”
不等这傻小子回过神,云擎已经转身走进了后院的小厨房。
不多时,厨房里便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沸水翻滚的声响,浓郁的面香,渐渐弥漫开来。
铺中只剩夜晦一人。
他低头看着那片被自己捏碎的草叶,许久没动。
“吃饭不?”夜晦忽然有些茫然。
这比斥责更难应对。
若云擎斥他阴狠,他可以冷笑。若云擎厌弃他,他可以转身离开。若云擎要罚他,他也可以咬牙受着。
可偏偏,那人什么都没有做。
夜晦垂下眼,缓缓将那片碎叶挑出去,又把剩下的草药一片一片重新分好。
动作比先前更慢更轻,像是生怕再弄坏什么。
半个时辰后。
云擎端着两只大海碗,极其稳当地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