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的生意冷清得可怜,来来往往的客人多是来买些针线、草纸之类的小物件,丢下几文钱便走了。也有人进来翻翻旧书,翻完了又放下,连价都不问。
云擎倒也不急,每日坐在柜台后打算盘、晒药材、修旧书,偶尔泡一壶粗茶,慢慢看着这条街的日升日落、人来人往。
凡人的日子,平淡得像杯中的茶叶,泡久了会涩,可细细品,也有一丝回甘。
只是,云擎仰头看天,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低头看向门边的小乞丐。
前天清晨,他开门的时候,就看到墙角蜷着一团黑影。衣衫褴褛,浑身泥垢,身躯蜷得很紧,像一只被遗弃的病猫。
云擎扫了一眼,骨龄大约十五,还是个小孩,丹田破碎,经脉尽断,体内灵力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身上有很浓的命运线裹缚的气……住眼!
云擎无奈的抚上额头,反手又给自己的重瞳拍了好几层封印。
不好不好。他老人家如今可是立志要做个凡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动用神通去看人家的命运线呢?这不道德。
之前用着颇为顺手的利器,如今却成了云擎入世的“阻碍”。
第一次见云如意时,云擎便凭借重瞳窥到了她的前生一幕。甚至连云煌那个境界,云擎都能借天时地利窥见过往一角,可见重瞳之威。
若不封印,人界凡人的命运走向,在云擎眼中便如同掌中观纹,清晰可见。
没想到见这小乞丐的一瞬,不知是他一瞬好奇下意识引动重瞳,还是对方身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差点就犯了“职业病”要一窥究竟。
不好,不好,我只是个开杂货铺的凡人掌柜。
云掌柜背着手,优哉游哉的回到一间小铺,继续坐到柜台后面开始打算盘。
也不知一天拢共就那么两三文钱的流水,到底有什么好算的,要翻来覆去算的盘。
但云擎也没有驱赶,黑水镇的乞丐太多了,赶也赶不完,他家门口蹲一只也正常。
中午,云擎端着面碗靠在门框上吃。
面条是柳娘送过来的,手擀面,筋道弹牙,上面飘着几根碧绿的青菜。他吃得慢条斯理,吃完了,碗底还剩了小半碗面汤和几根碎面条。
云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团蜷缩的黑影。远方的擎猫猫又开始好奇的甩尾巴。
啧啧,印堂发黑,气运有异,这是干了多少得罪人界的事,就这运气都不是幸运0了,这得是负数吧。
一边想着,云擎一边把碗放在门槛上,喂小狗一般,
“吃了吗?”嗓音淡淡,像是随口一问。
小乞丐沉默的蜷缩着,不知道听见了没有,云擎也没再问,转身回了柜台。
他身后,一双黑沉的墨眸盯着那碗吃了大半的汤面,挣扎了片刻。
陷、阱?毒药?饿……
赌?不赌?总是选错…
他闭眼,曾经沉稳握剑的手颤巍巍的向前伸去。
过了一会儿,云擎听到碗被端起来的细微声响,眉梢微挑。
不对,他打算盘的手猛地一顿,内心小人哐哐撞墙,‘让你好奇让你好奇,好奇心害死猫知不知道云擎,你可是励志要当凡人啊凡人!’
照例在内心演完这一出丰富的独角戏之后,云擎面上八风不动,继续自己“凡人”的一天。
午后,邻街的巷口又闹起来。
几个壮汉拖着一个干瘦的男子往外走,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那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血都磕了出来。
还是老样子,没人自找没趣的去管。
云擎坐在柜台后,把最后一页账本合上,搁下笔。
他今日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布袍,袖口随意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刚从午睡里醒来还没彻底清醒。
“云掌柜。”
一道温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伴随着一股浓郁的骨头汤香气。
隔壁馄饨铺的柳娘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往柜台上一搁:“云掌柜,今天包多了,你帮着吃一碗。”
云擎抬头,笑着道了声谢,将账本收进抽屉,也不客气,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汤熬了一整天,浓得发白,入口醇厚鲜香,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勺猪油。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稀世珍酿。
云擎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点满足的神色。
柳娘靠在门框上,目光不经意地往巷口之前闹起来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听我家的人说,好像是什么天宗的修士在抓人,把孤雁城都翻遍了,这两日又找来了咱们黑水镇。”
云擎眉梢微挑,柳娘消息一向灵通,她说的,多半是真的。没想到这偏僻小镇,还能与人界的修仙宗门扯上关系。
就在这时,门口蜷缩的黑影忽然抬起了头,只是一瞬间,又重新低下。
柳娘顿了顿:“那个小乞丐还赖在门口呢。”
“给他送了碗面汤,喝了。”云擎随意的说。
柳娘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你可真是菩萨心肠。这种乞丐满街都是,你管得过来?”
云擎笑了笑,没接话。
他可不是菩萨心肠,他只是好奇这一只,白天缩在他门口,晚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天亮之前又准时爬回来“啪叽”一下趴那,天天跟打卡上班一样准时,到底是图什么。
难道是…?
呵,有点意思。
——
【小剧场】
重瞳:不要了吗哥?
你想从四只眼睛变两只?[疑惑歪头]
第341章 恩师,求放过
云擎顺着柳娘的目光看过去,门板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看到一小团蜷缩在墙根的黑影,一动不动,算算日子,赖了有五六天了。
如果真如他所想的原因,那真是有趣极了。
柳娘与云擎闲聊几句,见后者一碗馄饨吃完了,便将空碗收走,准备回自己的铺子。
正好,之前想招云擎为婿的那位陈婶来买馄饨,柳娘便赶忙回摊子去招呼客人,没再多说。
人走了,一间小铺里又安静下来。云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但鉴于他十分敏锐的感知力,实在很难忽略柳娘提起“什么什么宗在抓人”时,那小子眼里掩藏不住的阴狠怨毒。
第二天一早,云擎开门的时候,那小乞丐果然又准时爬到他家墙根打卡,像一只上了发条的木偶,雷打不动。
也不知道这经脉尽断的,哪来的这一把子力气。
云擎蹲下身,将手里还冒着热气的面汤放在门槛边。
“吃吧。”他说。
小乞丐还是窝窝囊囊的缩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云擎也不管他,转身回了铺子。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悄悄探出来,接着吸溜两声,碗又被轻轻放回门槛上。
片刻,那只手再次颤巍巍的伸出来,指腹轻轻在碗沿上拨了一下,把碗规矩摆正。
云擎将手里拿着的一颗草药装入木盒,接着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蜷缩的黑影。
“你叫什么?”
又是沉默。
本以为云擎见他不答自然会转身离去,结果发现那人一直在盯着他,团起来的身影几不可察的僵硬了一瞬。
片刻,
“……夜晦。”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磨过。
云擎点了点头,“名字不错。”
然后他便转身回了后间,留下那团蜷缩在门口的黑影,独自在晨曦中出神。
还算沉得住气。云擎想。
不过,据他忍不住、不小心、意外瞥到并识海自动分析的结果来看,这小孩,也快按捺不住了。
果然,第二天傍晚,执着给云擎说媒的那位陈婶,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来店里糊了两把油纸伞,拉着云擎絮絮叨叨地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目光却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云擎一边笑着应和,一边将糊好的伞递过去,余光瞥见门口那个小乞丐动了动。
夜晦缓慢从墙根站起来。他站起来的过程很吃力,先是用手撑着地面,然后慢慢地直起腰,左脚不敢用力,只能拖着走。每走一步,额头上都要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迈进了铺子。
云擎继续笑着应和陈婶,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那少年在货架间慢慢地移动着。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对,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右脚上,走起来一摇一晃的,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夜晦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平稳,不发出多余的声响。他在货架前停了一会儿,拿起一本旧书翻了翻,又走到药材区拿起一包干草闻了闻。
这边,沉浸在云擎含笑的俊美脸庞里恋恋不舍的陈婶,终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走到门口还又转回来,叮嘱了一句“云掌柜有空来家里坐坐啊”,这才终于消失在街角的暮色里。
与此同时,夜晦也终于走到了柜台前。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云擎,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阴冷得像地窖里的毒蛇。
云擎也看着他,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面带微笑,一个面无表情。
空气安静了几息。
夜晦开口,声音沙哑:“掌柜的,有金创药吗?”
云擎看了他一眼,从身后的药柜里取出一只粗陶罐,用黄纸包了一包,放在柜台上。
“五文。”
夜晦顿了一下,手指微微发抖,从怀里几个口袋中摸出几枚铜板,一枚一枚,仔细地数了五枚,放在柜台上。
他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
云擎了然,丹田被毁,经脉尽断,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一个跌落云端的小修士?
夜晦拿着金疮药,继续一瘸一拐地转身出门,在路过云擎摆放草药的柜台的一瞬,身形微微一晃,随即若无其事的继续向前。
于此同时,一团极其隐秘的灰色能量,如同游丝一般,悄无声息地从他袖中蔓延而出,缠绕上其中一个木盒。
木盒没盖严,露出一截青灰色的根须。那是品相极好的凝脉草,至少三百年份以上,灵气内敛,根须完整。
这种东西放在夜晦之前所在的天璇宗的宝库里,都够得上长老级别的珍藏。而眼前这间破铺子的老板,就这么随意地把它塞在柜台角落里,跟一堆杂物混在一起。
无人能见的灰色能量悄然爬上木盒,那是夜晦最为自信的底牌,也是他为正道不容的根源——能无声无息吞噬一切物质并将其转化为自身修为的邪恶力量。
他曾经凭借这一力量,在短短两年内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外门杂役,一路突破到内门核心弟子的境界,被天璇宗上下视作百年难遇的天才。
夜晦仅剩的自信安慰他,没事的,这诡异的吞噬之力,即便是化神期的老怪,都未必能察觉。
于是,夜晦就干了这件后来屡屡回想,都忍不住想杀回时间海抽自己一巴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