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气哼哼地低头,狠狠撸了两把怀里的小煌鸡,把小煌鸡的羽毛都揉得乱七八糟,撸得后者一脸茫然地抬头看他,嘴里还叼着半颗朱果。
……
是夜,神都。
灯火一重重亮起,如同星河坠落人间。
礼乐再开,仙音袅袅,重重宫阙在夜色中被照得如同白昼。
大周仙朝为迎接云煌而设的接风夜宴,设在都城最高处的祈天台。
千丈高台之上,云雾缭绕,星汉灿烂,夜风凛冽却吹不散满殿华光。平日里唯有大朝会或祭天大典才会启用的地方,今夜为一人而开。
礼部、鸿胪寺、宗正寺尽数出动,仙乐齐鸣,灵珍满案,琼浆玉液一壶接一壶地送入殿中。
神都各大世家、皇族宿老、重臣勋贵皆在其列,凡有资格踏入者,无一不是当朝有头有脸的人物。
然而,坐在这满殿华美之间的姬氏臣子们,却没有一个真正放松的。
每个人的笑容都挂在脸上,却僵硬得像面具。
尤其鸿胪寺那位老大人,坐立难安,手里茶水抖个不停,茶汤在杯中荡出细密的涟漪。
姬忱坐在礼部席位上,瞧着他这副模样,难得没有在心里腹诽。
他心里也苦啊。鸿胪寺到底不过是协办,他礼部才是主要负责。谁知道今晚这场“接风宴”,究竟会被那位君上接成什么模样?
无人忘得了白日神都城前那一跪。
如今许多修士对云煌的认知,大多停留在古籍、旧闻和只言片语的传说里。
传说再吓人,也终究隔着岁月,不如白日里被人当场一压,来得刻骨铭心。
头发花白的鸿胪寺卿鹿鸣谦抹了抹额头的汗,小声传音旁边老友:“老夫一直想不通,姬氏祖祭,为什么非要把这位请回来,如今总算懂了。”
同僚声音发虚,传音都带着颤:“懂、懂什么了?”
鹿鸣谦幽幽道:“陛下嫌日子太平顺了,特意给自己请了位祖宗回来开祠堂。”
“咳咳咳!”老友闻言,差点当场呛酒,脸都涨红了,却又不敢咳出声,硬生生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理,太有理了。
谁知道陛下如何想的,唉。
大周群臣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殿门,突然盼着那位不如一甩袖言本君不屑参加算了。
直到。
“君上到!”
殿外礼官的唱名声在空旷的夜空中回荡,穿透层层宫阙,撞碎了众人的“美梦”。
刹那间,满殿俱寂。
众人纷纷起身,连大气都不敢出。
玉阶尽头,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云煌当先而入,金袍曳地,神色疏冷,怀中还卧着一只玄色小猫,正好奇的左右顾盼。
云擎与云氏诸位仙尊分列其后,玄衣金纹,风仪各异,却皆是礼数周全,气度从容,仿佛当真只是寻常时来赴一场夜宴。
满朝文武齐刷刷站起来,却一时不知道该跪还是该站。
主动跪吧,有点不给周帝陛下面子;不跪吧,那是不给仙帝陛下面子。
白日那顿教训可还历历在目。
众臣还在纠结,周帝刚要说出那套准备好的迎辞,然而云煌这次余光都没分给他们半点,径直越过长长玉阶,在殿中最高处的帝座之上掀袍落座。
他坐得很极其自然,就像坐了万年的老位置,终于物归原主。
擎猫猫从他臂弯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圆溜溜的眼睛映着满殿灯火,尾巴轻轻摇晃。
(又被病毒击倒了,抱着发烧的脑袋瓜,对着电脑四个小时刚敲出来一章,不行了,先吃着吧宝贝们QAQ)
第276章 云煌:大周家长会
云擎端坐席间,脊背挺直如松,重瞳波澜不惊。
但他其实非常、非常想抬头看一眼云煌怀里的小黑猫,又实在怕看见什么让自己血压上来的画面。
云擎只得面上端着无可挑剔的温雅笑容,随云氏诸尊一并在下首入座,甚至还“从容”地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
哦,你问这口茶是什么滋味?那是全然没品出来。
云渊坐在他斜前方,苍老的眼眸微微眯起,瞥了云擎一眼,又瞥了一眼君上怀里那只蜷着尾巴、浑身漆黑的小猫崽,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老狐狸什么都没说,默默转回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里却分明写着两个大字:
“有趣!”
周帝姬崇礼站在御座下方,面上仍维持着体面,沉声道:“君上今日远来,朕设此宴——”
“宴先放着。”
云煌垂眸看了眼怀里的擎猫猫,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猫背,语气平平,却硬生生将整座大殿都压得低了一层。
大周群臣:“……”
汗流浃背了祖宗,您又要干嘛?!
鹿鸣谦手里的茶杯终于端不住了,“啪嗒”一声落在案几上,茶水溅了一桌,脸上写满了“吾命休矣”。
云煌环视殿中一周,让每一个被他扫到的人都觉得脊背发凉,接着不咸不淡地开口:
“本君许久未归,既今夜得闲,便将近年来的朝政奏章、国事纪要,先呈上来吧。”
此言一出,满殿俱寂。
姬疏月站在人群中,垂下眼眸,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温润的笑意,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姬灵日则双手抱胸,依旧没什么表情。
云擎低头,偷偷点了点怀里小煌鸡的脑袋。
好了。
这接风洗尘宴,硬生生被他家煌弟一句话,改成了——
开“家长会”。
云擎忽然有点同情大周这群臣子了。
只是一点点。
毕竟,看别人被自家祖宗“关爱”,这感觉,还挺爽的。
云煌话音落下,最先有反应的,不是周帝,也不是姬疏月。
而是礼部和鸿胪寺的一众官员。
主办这场夜宴的礼部众官脸色一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礼部左侍郎手里的玉笏“啪”地一下磕在案沿上,整个人都僵了。
来了来了他来了,他果然还是来了。
新任礼部尚书姬忱,只觉得脑门“嗡”地一声,盯着手中那一卷《迎君夜宴礼仪次序》,只觉这卷轴忽然变得极其碍眼。
烧了吧,呵呵。
他辛辛苦苦排演了几个月的礼仪流程:迎宾、入席、奏乐、献礼、敬酒、观舞、议祖祭。
宫中乐署的曲目先后改了八轮,谁先唱名,谁后进酒,哪位宗老该坐何位,哪位外宾该从哪一道偏门入殿,甚至连哪一盏灯该先点、哪一炉香该后焚,都列得清清楚楚,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结果被那位祖宗一句“先呈上来”,当场斩得七零八落,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至于鸿胪寺卿鹿鸣谦,手里的茶杯早就端不住了,整个人都要开始颤抖起来。
真不是这位老大人素质不行。
鸿胪寺掌外宾、定席次、行馆驿、接诸侯,这辈子接待过的贵客数都数不过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他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主办的接风宴,竟会在开宴第一句话时,被活生生掰成了“大朝会”。
偏偏,满殿上下,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鸿胪寺卿鹿鸣谦眼神发直,像是丢了魂儿似的,半晌才艰难地传音问姬忱:
“姬大人,咱们这席,还办么?”
姬忱:“……”
你问我?
我问谁?
他沉默了半息,终于手中灵火一卷,将那卷碍眼的礼册直接烧了。
姬忱传音,声音透着一股被逼到极处后的咬牙切齿:
“办,为何不办。”
“从接风宴,直接改成临朝会。”
鸿胪寺卿听得眼前一黑。
这是人话吗?
开七天七夜的宴会硬生生改成上七天七夜的朝会,办完他们鸿胪寺和礼部不得直接联手给自己办后事啊?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竟是眼下最合理的处置。
不然还能如何?
把帝座上的那位请下去?
鸿胪寺卿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几乎要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出一身冷汗。
他定了定神,低声问:“那歌舞呢?献礼呢?四方宾使入殿的唱名次序呢?”
姬忱闭了闭眼,重重吐出一口气。
“歌舞先停,献礼后置。”
“唱名次序……”他顿了顿,声音越发艰涩,“照仙庭旧礼,改。”
鸿胪寺卿倒吸一口凉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照仙庭旧礼改?!
那一套礼,早已尘封多少年了,连大周宗室都未必还全记得吧?
姬忱面无表情,疑似失去了灵魂。
“老大人,你以为,眼下坐在上首的是谁?”
鸿胪寺卿喉头一滚,再说不出话。
还能是谁。
是那位一回来,便把大周接风宴坐成仙庭临朝的真·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