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小比的日子近了。
叶轻雪报了筑基期的擂台战。刘师兄知道后,温声说尽力就好。
赵师姐送了她一瓶回气丹,李师兄拍了拍她肩膀。
她知道他们是好意。
可那种好意,现在像一层柔软的茧。
小比前一天,她在传功堂外的广场练剑。
一套《流云剑法》翻来覆去练了十几遍,动作标准,灵力平稳,可她自己都知道,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种一往无前的锐气,缺了那种我能赢的笃定。
她练得额头冒汗,胸口发闷。
“师姐。”
叶山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抱臂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下,嘴里叼着根草茎。
叶轻雪抬头看他。
“你练错了。”叶山吐掉草茎,走过来。
“哪里错了?”
“哪里都错。”叶山说得毫不客气,“你这套剑法叫流云,讲究轻,快,飘忽,可你练得像搬石头,一步一步,生怕踩死蚂蚁。”
叶轻雪抿了抿唇。
“那该怎么练?”
叶山没回答,反而问:“你练这剑法,想干嘛?”
“小比……”
“小比想赢?”
叶轻雪沉默片刻,点头。
“那就别想着练剑。”叶山从她手里拿过剑,很自然地,仿佛那是他自己的东西。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想着赢,想着对面站着的人,你要怎么把他打下去。”
说完,他忽然动了。
还是那套《流云剑法》,可在他手里完全变了样。
剑光不再规整,而是像真正的流云一样舒卷不定,时而轻灵如风,时而疾掠如电。
最后一个回身刺,剑尖停在她鼻尖前三寸,带起的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叶山收剑,递还给她。
“就这样。”他说,“别管招式标不标准,别管灵力稳不稳,就想着,赢。”
叶轻雪接过剑,剑柄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许久,轻声说:“我可能……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叶山歪头看她,“师姐,你入门比我早,灵力比我稳,剑招比我熟,你凭什么做不到?”
他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叶轻雪抬头,对上他那双亮得不含杂质的眼睛。
忽然,她心里那层柔软的茧,啪地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
小比那天,擂台下站了不少人。
叶轻雪抽到的对手是个炼气八层的男弟子,使一柄宽刃重剑。
锣响。
对手重剑劈来,势大力沉。
叶轻雪本能地想按套路侧身避让再反击。可身体刚动,脑子里忽然闪过叶山那句话:
“别管招式标不标准,就想着赢。”
她脚步一顿,没按套路侧身,反而迎着剑锋向前踏了半步,同时手腕一转,剑尖斜挑对手腕脉。
很冒险。
可对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打,仓促间收剑回防。
就这么一刹那的空隙,叶轻雪剑势再变,改挑为刺,直指对方胸前空门。
噗一声轻响,剑尖点在对手衣襟上。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叶轻雪收剑,行礼。
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撞出胸口。
她赢了。
不是靠稳妥,不是靠规整。
是靠那一瞬间,她忘了该怎么打,只想着要赢。
擂台下,刘师兄几人满脸惊喜,用力鼓掌。赵师姐冲她竖起大拇指。
叶轻雪走下擂台,脚步有些飘。
人群外,她看到叶山靠在一棵树下,正和几个相熟的弟子说着什么。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举起手,大拇指朝上晃了晃。
很简单的动作,甚至有点傻气。
可叶轻雪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胸口那股撞得她生疼的心跳,忽然就平缓下来。
山风吹过,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气。
她低下头,极淡极淡地,弯了弯嘴角。
原来……赢的感觉,是这样。
又过几日,叶轻雪再次下山任务。
还是南麓山坳,出发前,刘师兄照例温声叮嘱,新来的师兄对她友善地笑笑。
叶轻雪背着剑,轻轻点头。
进山不久,遇到一小群火鬃猪。
刘师兄布置战术,她负责游走补漏。
战斗开始,叶轻雪握着剑,没再急着找最佳位置,也没再纠结招式。
她盯着最近的那头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拦住它。
脚步动了,是她自己觉得最顺,最快的步子,剑刺出,是她觉得最能逼退对方的角度。
火鬃猪被她拦下,愤怒转身冲撞。
叶轻雪侧身避过,剑尖在它后腿上一划。
不深,但足够让它吃痛踉跄。
就这么一瞬的迟滞,刘师兄的剑到了。
战斗很快结束。
两位师兄收剑,对她竖起大拇指:“叶师妹,好配合。”
刘师兄也笑着点头:“进步很大。”
叶轻雪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那天傍晚,她在后山泉边碰到煮茶的师父九玄真君。
“听说小比你赢了。”师父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嗯。”叶轻雪捧着温热的茶盏,“赢得……有点运气。”
“运气也是实力。”师父笑了笑,“不过为师听说,你那一剑,不太像你平时的风格。”
叶轻雪指尖摩挲着杯壁,许久,才轻声说:“弟子,试了试新的打法。”
“哦?什么打法?”
“就……不想着招式,只想着赢。”
九玄真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丝温和的笑意。
“看来,有人点拨你了。”
叶轻雪没否认。
师徒俩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
夕阳西沉。
“师父。”叶轻雪忽然开口,“弟子,会让您丢脸么?”
九玄真君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平和而深远。
“轻雪。”他说,“你记住——为师带你回来,不是要你成为谁的骄傲,也不是怕你成为谁的污点,为师带你回来,是希望你找到自己的路,稳稳当当地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至于别人说什么,那都是别人的路,你的路,只有你自己能走。”
叶轻雪看着师父的眼睛,那双永远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心里那圈湖面,终于彻底平静下来。
从泉边回来时,天已擦黑。
路过传功堂后的竹林,她听见里面传来木剑破空的声音。
她脚步顿了顿,拐了进去。
叶山果然在。
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正在练一套新的身法,腾挪转折间,衣袂飘飞,像一只夜行的鹤。
察觉到有人来,他停下动作,回头。
“师姐?”他有些意外,随即笑起来,“这么晚还出来?”
“嗯。”叶轻雪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你练剑。”
“这套不好看,软绵绵的。”叶山把木剑往肩上一扛,“明天我练套帅的给你看。”
叶轻雪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轮廓清晰,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叶山。”她忽然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