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事情也确实如同洛千帆分析的那般。
在叶山影像散去的第二天,洛千帆以玄天宗的名义发布公告,要求东域修行界的化神境强者遵循剑道叶山的话,进入尘封,不得滞留,无需考虑战争的事情。
其余四域也有相应的公告发布。
海外群岛的一看修行界本土这副作态,也慌忙地发布公告,宣布己方化神也将在规定时间内进入尘封。
事情的进展比预想中的还要顺利,没有丝毫的阻碍。
或许就如同洛千帆所说的那样,对于滞留在这个时代的化神境而言,能够有心安理得的机会进入尘封,迎接未来的大道盛世,都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
关于叶山的事情,玄天宗也发布了公告说,剑道叶山的境界,早已超越了认知,他无处不在,所以他做任何事情都是合理的,我们这些弱小之人,就不要去揣测他的心思了,更不要去追寻他的痕迹,肯定是找不到的。
又过去一天,洛千帆找到许然,手里还有一本卷宗。
许然翻开卷宗,上面是有关他们前天所做之事的记载。
“隐道纪千载,天地法则潜隐,强者尽归尘封。
海外群屿之敌大举侵我修真本土,时我英杰皆蛰,敌有备而至,彼众我寡,势若累卵。
当此危急之际,玄清宗布衣长老隐山牵头,我玄天宗弟子洛千帆道君会十一位化神修士,借阵法为翼,幻化昔年辉耀一纪之传世剑道——叶山虚影。
凭先贤遗威,迫敌之强者同入尘封,遂解我修真界倾覆之厄。
此乃以常人之智解天地危局、拯苍生于既倒之典范,当勒石铭之,以遗后学。”
此前洛千帆答应过许然,会将此事记录下来,免得未来大道盛世降临时,会有人寻找叶山的存在。
许然将卷宗还给对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洛千帆摆了摆手,随后看向一旁的沈无尘说道:
“沈道友,你是世间少有可以养意之人,你此前那特殊的意境,正是通过养意得来的。”
“如今你在他人眼中,已是绝世刀修,倘若你能借此机会养出刀意,那么未来哪怕不需要我依附,你也有机会成为名副其实的绝世刀修。”
他说完,对着陷入沉思的沈无尘挥了挥手,而后又对着许然招呼了一声,便转身离去了。
许然看着洛千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依旧在沉思的沈无尘,并没有上前去打扰他。
这对沈无尘而言是个蜕变的机会,若是他真的能够做到洛千帆所说的,那么他的实力,也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随后他皱了皱眉头,如今化神危机已经解除,隐山这个身份,也差不多该暂时退场了。
只是如今李道一他们还在,他担心若是自己借助别的身份活跃,会被认出来。
对于这一点,他也有些犯难。
李道一,洛千雪,楚凌霄这三个人一点也没有进入尘封的打算,尤其是在得知天下间的化神境修士都将进入尘封之后,他们尽皆变得振奋起来。
看那架势,他们似乎商议着要干什么大事,这让许然隐隐有些担忧,他们三个该不会打算一直滞留在这个时代,不进入尘封吧?
第232章 :守山人(6300字)
许然是在瑶光峰和幻灵峰之间的那片旧演武场找到李道一他们的。
三个人凑在一块,正对着地上用树枝划出的几道痕迹低声讨论着什么。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块,竟让许然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几百年前,他们还是少年时,在这里叽叽喳喳商量着怎么去挑战妖族妖圣的模样。
“商量什么呢,这么入神。”许然出声。
洛千雪最先抬起头,脸上又露出那种许然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仿佛岁月并未在她眼中留下太多沉重,只是把当初的跳脱磨成了些许圆滑的灵动,“隐山前辈,您来啦。”
李道一和楚凌霄也站直了身体。
李道一温声道:“师伯找我们有事?”
许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直接问道:“战争差不多快收尾了,闹不出大风浪,你们三个,打算什么时候进入尘封?”
因为他之前幻化叶山师兄的模样让化神境尘封,使得如今的战争,几乎陷入了停滞。
虽然战争还没有结束,却有种虎头蛇尾的感觉,
这话问得直接,三人都沉默了一下。
然后,洛千雪和李道一对视一眼,楚凌霄则微微偏开了头,看向远山。
“这个嘛……”洛千雪拖长了调子,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划痕,“前辈,我们暂时……可能还得再等等。”
“等什么?”许然问道。
李道一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想趁最后这点时间,做一件大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件……我们很早以前就想做,但一直没机会,也没能力去做的事。”
“什么事?”许然追问。
楚凌霄这时转回目光,言简意赅:“做完再说。”
洛千雪嘿嘿一笑,凑近许然几分,压低声音:“前辈您就別问啦,反正不是坏事,也不会危害宗门,等我们做成了,您自然就知道。”
“总之,我们想给这个时代,添一个有意思的结尾,”
许然看着他们三人眼中闪烁的,尽管他们的年纪早已不算年轻,但现在却露出了年轻人特有的味道。
或许就像当年他们喊着要改变世界一样,此刻他们心中,恐怕又有了新的,只属于他们三个的目标。
追问下去,反倒没意思了。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拿他们没办法的笑容:“行吧,你们有自己的打算就好,注意安全。”
“放心吧师伯。”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离开演武场,许然心里那点因战争近乎停滞而起的,关于自身何时尘封的盘算,也清晰起来。
既然李道一他们另有计划,而自己幻化叶山震慑化神的举动,确实让预期的惨烈大战变成了如今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对峙消耗阶段,他的“隐山”身份,也确实到了该退场的时候。
不过,在尘封之前,还有些琐事需要了结。
然后就在这时,李少白那边先给了他一个惊喜。
这个曾经为寻找道侣愁白了头的憨直小子,竟然托人送来了一封请柬,邀请他参加他的道侣大典。
许然亲自去了一趟。
李少白的新洞府布置得喜气洋洋,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
他身边站着一位英气勃勃的女修,看向李少白时,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隐山前辈,”李少白挠着头,还是那副有些局促的老实样子,但眉宇间的沉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满足的光彩,“这是柳莺,我们在此前的战争中认识的……她,她不嫌弃我笨。”
名叫柳莺的女修大方地向许然行礼,笑道:“前辈莫听他胡说,少白师兄为人赤诚,实力强横,在战场上救过我多次,是我仰慕他才主动追求的。”
李少白在一旁憨笑,脸有点红。
许然看着他们,心中感慨。
这个被自己学生李天河寄予厚望的孙子,兜兜转转,到底还是用他最本质的方式,真诚与力量,找到了属于他的缘分。
李天河开枝散叶,建立家族的执念,终于在李少白身上看到了实现的曙光。
“很好,”许然由衷道,“恭喜你们,你爷爷若泉下有知,定会欣慰。”
李少白用力点头,眼中闪过追忆和坚定:“前辈,我和莺儿商量好了,等我们有了孩子,家族慢慢成型,我们一定把您,还有爷爷的事情,都清清楚楚记在家谱最前面。”
“让后来的子孙都知道,我们李家的根,是从哪里开始的。”
听到这话,许然微微一愣。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得知李天河梦想建立修真家族时,曾在心里闪过的一个念头。
或许有一天,李家真的成了气候,自己这个当老师的,可以跑去对李家的后人说一句,“你们家的初代老祖,是我的学生,嗯,叛逆的学生。”
当时只是思绪飘远时一点无伤大雅的趣想。
如今,眼看着这句戏言竟有了一丝成真的可能,那感觉却悄然变了。
不再是遐想,而是一种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期待。
就像种下一颗不知名的种子,经过漫长到几乎遗忘的岁月,偶然一瞥,却发现它已破土,甚至隐隐有了长成大树的轮廓。
而自己,是唯一知道它最初模样的人。
这种跨越漫长时光,旁观并串联起因果脉络的感觉,悄然滋生出一丝隐秘的快乐。
属于长生者,独享的快乐。
他笑了笑,对李少白夫妇道:“那我可记着了,好好过日子。”
处理完这桩喜事,许然又去了一趟后山僻静处。
易平在那里练刀。
对于这个接受了陈常安刀法精髓的少年,他还是很在意的,这段时间,他时常会来看望一番。
此刻,易平手中握着的是一柄沉甸甸的黑铁长刀。
他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最基础的劈砍撩刺,动作精准,汗水早已湿透粗布衣裳,眼神却专注得可怕,仿佛除了手中的刀和前方的虚空,世间再无他物。
许然看了很久。
这少年修炼之刻苦,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了许多以毅力著称的成年修士。那拼命般的劲头底下,似乎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易平。”许然走近,叫了他一声。
少年动作一顿,收刀而立,向许然恭敬行礼:“隐山长老。”
气息微喘,但身姿挺直如松。
“练功勤奋是好事,但也需张弛有度。”许然看着他被汗水浸得发亮的稚嫩侧脸,缓声道,“你年纪还小,根基未固,如此透支,恐伤本源,是有什么必须尽快变强的理由吗?”
易平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他垂下眼睛,盯着地上的砂石,沉默了许久,久到许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最终,少年只是更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低而清晰:“没有理由。弟子只是喜欢练刀。”
许然知道,这不是真话。
但他也明白,每个人心里都可能有不愿示人的角落,尤其是这样看似沉默寡言,实则心志坚毅的少年。
他见状,也没再追问。
他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易平尚且单薄的肩膀:“陈师兄的刀法,重在神意,不在形骸,别把自己练坏了,否则,反而对不起他的传承。”
此前,易平追问过竹刀之事,许然最终还是将陈常安告诉了他。
易平身体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是,弟子谨记。”
许然知道问不出什么,留下几瓶温养经脉,补充气血的普通丹药,便转身离开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少年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一瞬,旋即,那单调而坚执的破风声再次响起,一下,又一下。
真是个奇怪又让人放心不下的孩子。
许然摇摇头,将这点疑惑暂时压下。
他回到青玄峰,正准备最后整理一下洞府,为“隐山”的尘封做些准备,却听守山弟子传讯,说青璃从凡间回来了,正在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