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许然喝了口茶,缓缓开口,“那时候他还小,大概十二岁,刚修行入门,有一次青玄老师讲道,他直接站起来说,老师讲的这些太基础了,以长老的身份讲这些,大失所望。”
洛千雪哇了一声,李道一也露出惊讶而感兴趣的神色。
连角落里的陆明尘都悄悄睁开了假装修炼的眼睛。
许然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青玄老师就问他,那你想如何?他说,要挑战在场的师兄,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不需要听这些基础内容。”
楚凌霄擦拭长剑的动作完全停了,冷峻的脸上也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挑战传功长老?这胆子……
“然后呢然后呢?”洛千雪催促道,完全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然后……”许然将曾经的故事讲述了一遍,几人顿时大笑起来,一时间,庭院里充满了少年少女的们的大笑声。
洛千雪笑够了,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朝角落里招招手:“陆道友,别躲那儿修炼了,过来听听嘛。”
陆明尘正盘坐在廊檐下,闻言身子一僵,讪讪地睁开眼。
他这些日子被洛千雪逗出了阴影,总觉得这位千雪仙子下一刻就要说出什么让他接不住的话。
“我,我在巩固修为……”他小声说。
“巩固什么呀,你练气七层都稳了三个月了。”
洛千雪几步蹦过去,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怕我又让你加入我们,去打妖族?”
陆明尘脸一红,支吾着没说话。
洛千雪却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这次不逼你,不过陆道友啊。”
她拉长声音,“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老实巴交又总爱缩起来的样子,特别像我们瑶光仙宗后山养的灵兔?一有动静就躲洞里。”
陆明尘呆住,脸更红了。
李道一轻咳一声,温和道:“千雪道友,别逗陆师弟了。”
“我这是夸他可爱。”洛千雪站起身,理直气壮,“对吧楚冰块?”
楚凌霄瞥她一眼,吐出两个字:“无聊。”
“你就装吧。”洛千雪冲他扮个鬼脸,“刚才听叶山前辈八卦的时候,你擦剑擦得剑刃都快反光了,当我没看见?”
楚凌霄:“……”
许然看着这几个年轻人斗嘴,心里那点因回忆泛起的微澜渐渐平复。
他伸手虚按了按,笑道:“好了,说正事。之前答应你们的剑法,今日便传了吧。”
院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道一、楚凌霄、洛千雪三人神色一肃,齐齐上前一步。
连陆明尘也站起身,眼巴巴望着。
许然也不多言,走到院中空地。暮色渐浓,他手中长剑出鞘,先是一式《寂雀》。剑光起处,一股沉郁寂灭之意弥散,院中几片落叶无声化为齑粉。
洛千雪屏住呼吸,楚凌霄眸光锐利如针。
紧接着是《悲秋》,剑势流转间,仿佛看见光阴荏苒,山河变迁,一股物是人非的苍凉扑面而来。
李道一微微闭目,似有所感。
第三式《化雪》,剑光温润如春水拂过,寒意尽消,只余暖意融融。
陆明尘怔怔看着,只觉得心中那些忐忑自卑,都被这剑意轻轻拂去些许。
最后,许然剑势一转。
黄昏的庭院陡然亮了一瞬。并非剑光刺眼,而是一股灼热蓬勃的气息随着剑锋流淌开来,如盛夏烈日,炽烈、张扬、无所畏惧。
剑招简单直接,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势头,仿佛任何阻碍在这份炽热面前都会消融。
《骄阳》。
收剑时,院中寂静。
灵石灯不知何时亮起,柔和光晕映着几张年轻的脸。
洛千雪第一个回过神,她眼睛亮得惊人,使劲鼓掌:“前辈,你之前说这招《骄阳》……是从我们这儿偷学的?”
许然含笑点头:“是悟来的。看着你们,便想到了盛夏。”
“嘿嘿,那咱们可算前辈的半师了?”洛千雪得意地晃晃脑袋,又看向李道一和楚凌霄,“你们说,咱们三个要是把这四招都学会了,下次见到妖族那几个家伙,能不能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李道一沉吟道:“妖庭五位,配合默契,确实强敌,但若我们三人剑法有成,未必不能一战。”
楚凌霄言简意赅:“赢。”
“对嘛!”洛千雪挥舞拳头,“上次输是因为人少,下次……哎,你们说,我们要不要再约他们打一场,就定个三十年之期,到时候咱们肯定都紫府了,揍他们五个正好!”
李道一微笑:“正有此意。上次归来,我便觉剑意有所松动,若有三十年精研师伯剑法,当可再进一步。”
楚凌霄没说话,只将手中长剑归鞘,发出“铿”一声轻响,战意凛然。
陆明尘听着他们的话,忍不住小声道:“可、可他们真的很厉害……”
“陆道友。”洛千雪转身,双手叉腰,“你知道咱们三个凑在一起叫什么吗?”
陆明尘茫然摇头。
“叫长清三杰。”洛千雪昂起下巴,一脸理所当然,“杰是什么意思?就是比别人厉害,他们五个打我们三个,那是他们占便宜,等咱们练好了剑,到时候……”
她眼珠一转,忽然笑嘻嘻凑近陆明尘,“要不,下次你也来?咱们四个人一起动手保证吓得他们手软。”
陆明尘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心里却莫名一暖,上次的战斗,他躲在擂台的角落里远远的看着他们战斗,没有人在意,不论是场边的观众,还是场上的那五大少年妖圣,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
许然看着这一幕,想起他们上次战败归来时,虽浑身是伤,眼里却毫无阴霾,反而兴奋地说爽。
少年人的心气,大约就是如此——输了一场又如何,眼里看的永远是下一场。
夜色渐深,几人却谈兴正浓。
围坐在石桌旁,灵石灯的光晕将他们笼在一圈暖黄里。
洛千雪叽叽喳喳说着未来的计划:“……等咱们赢了妖族那几个,名声肯定传遍东域,到时候我就提议,让咱们三宗弟子多来往,一起做任务,探秘境,总窝在自己宗门里有什么意思?你看妖族,五个不同族的都能配合那么好。”
李道一点头:“此事我也想过。若能促成三宗更多合作,对长清郡亦是好事。”
楚凌霄沉默片刻,道:“可先从小队试炼开始。”
“没错,”洛千雪拍手,“就从咱们三个首席牵头,哼,等咱们都成了宗主,说不定还能让三宗合并……唔,好像有点难,反正,以后长清郡咱们说了算!”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光明的未来已在眼前。
李道一含笑听着,不时补充几句。楚凌霄话少,但每次开口都切中关键。
陆明尘则安静坐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听着那些他从未敢想过的大事。
许然给他们添了茶,忽然问:“你们真想改变世界?”
院内静了一瞬。
洛千雪第一个开口,语气是少见的认真:“前辈,您不觉得现在的修行界有点……闷吗?各宗关起门来自己玩,弟子之间斗来斗去,见了妖族又怂,我们这一代,总不能还这样吧?”
李道一接道:“师伯,弟子尝闻,时势造英雄,如今妖族崛起,天地或将有变,正是我辈奋起之时,与其随波逐流,不如放手一搏。”
楚凌霄言简意赅:“不想苟活。”
许然看着他们。
洛千雪眼中是灼热的火焰,李道一眼底是沉静的坚定,楚凌霄眉宇间是冷冽的锋芒。
这三个性格迥异的少年少女,此刻却有着同样的神采,那是属于青春的无畏,是坚信自己能撼动天地的狂妄。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只是岁月磋磨,那份心气早已沉淀成谨慎。
如今看着他们,仿佛又见骄阳。
“挺好。”许然笑了笑,举起茶盏,“那便祝你们,真能改变点什么。”
几人一愣,随即都笑起来,纷纷举杯。
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夜风拂过庭院,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气。
远处山峦轮廓隐入黑暗,但天际还有最后一抹霞光未散。
洛千雪忽然跳起来,拔出剑:“不行,我忍不住了,楚冰块,李道友,来比划比划,就用隐山前辈刚教的剑法,不用灵力,只比剑招剑意。”
楚凌霄二话不说,起身拔剑。
李道一失笑,却也持剑而立:“请。”
三人就在院中空地上交手。剑光闪烁,身影交错。
《寂雀》的沉郁、《悲秋》的苍凉、《化雪》的温润、《骄阳》的炽烈,虽只是雏形,却已隐隐有了气象。
没有杀意,只有纯粹剑技的碰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较劲和畅快。
陆明尘看得目不转睛,手不自觉地比划着。
许然倚在廊柱下,静静看着。
光影在年轻的脸庞上跳跃,汗珠顺着额角滑落,笑声和剑鸣交织。
这一刻,没有宗门隔阂,没有强弱之分,只有三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在夜色里挥洒着仿佛用不完的精力。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停手,皆是气息微喘,眼中却亮得惊人。
“痛快。”洛千雪抹了把汗,脸颊红扑扑的,“等咱们练成了,一起去妖族下战书!三十年,说好了啊!”
李道一微笑颔首:“嗯。”
楚凌霄收剑入鞘,吐出两个字:“必赢。”
夜色渐深,几人告辞离去。
洛千雪走在最后,蹦跳着回头冲许然挥手:“隐山前辈,下次我还来听八卦!您多备点故事呀!”
许然笑着点头。
院中恢复寂静。
许然独自站了会儿,仰头望向夜空。星辰初现,疏疏落落。
他想起洛千雪那句改变世界,想起李道一眼底的坚定,想起楚凌霄那句不想苟活。
忽然觉得,或许这个世界,真的需要这样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他们像盛夏的骄阳,炽热,耀眼,哪怕会灼伤自己,也要照亮一方。
许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仿佛想抓住那缕已逝的年轻气息。
良久,他松开手,摇头笑了笑,转身走进屋内。
窗外,蝉鸣渐起。
盛夏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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