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肠公子这才看清,自己竟然听错了,一个脚步声,却有三个人。
他听见的那道脚步声,并非执竿之人。
钓他出水的,乃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头,他旁边立着另外一个老头,二人衣着朴素,浑似市井平民,一直苦大仇深,板着个脸。
陌生,从未见过。
二老身旁还有一人,正缓缓掀起头上遮阳斗笠,露出一张年轻俊逸的熟悉面孔。
螃蟹眼中顿时现出难以置信之色!
“久违了,无肠公子。听说你一直在费心寻我。”
秦宣微微一笑,也许是两位老人神色太冷,倒衬得他笑容愈发灿烂。
“秦宣,你来此作甚?”
“作甚?自然收你来了。”
螃蟹妖可不傻,他假意回话,只为赢得时间,第一反应便是逃!
然而,另一位老人的抄网已从头兜下。这网不过是寻常黄麻编成,本难束缚一个快要凝丹的大妖怪。
但老人的法力尽数笼在网上。
这一兜,就将螃蟹妖扣得严实。
无肠公子并未慌张,他也是善战之妖,纵使对方法力更强,区区渔网也未必罩得住他。
抬起巨螯,要剪破抄网。
可抄网四周所沾之水,随着一道煞气过境,忽然像是有了千钧之力,从四面压迫过来,叫他两只巨螯,六条长腿,一动也不能动。
作为水族妖怪,这等煞气再熟悉不过。
“重...重水煞!”他勉强挤出几个字。
“不错。”
那使用抄网,表情僵硬的经堂苦修长老,难得回一句话:
“此乃老夫在极渊暗河中采集的一元重水煞,被这煞气浸过,一滴水便重逾千斤,你还能说出话来,看来道行不浅,快要凝丹了吧。”
“只可惜,你没有煞气相抗,一身水法休想用出半分。”
螃蟹妖听罢,鼓足妖力,果然使不出水法。
他又怒又惧。
双方只隔着一层境界,可一个在积攒底蕴,一个底蕴显化,没有强力护身法宝,斗法胜负只在一息之间。
“你...你们...本公子可是广凌水府的人!”
“休得废话,跟我们走一遭..”
……
第六十六章:神来熊往
城西三里之外,有一带柳林,傍河而生,绵亘不下数里。
时当盛夏,千柳垂丝。
秦宣行至此处,正闻枝间蝉声断续,与叶底流莺相和,倒是颇添幽趣。
而网兜中的无肠公子,就没这份兴致了。
他心中惶恐,面上却不露怯,秦宣与两位长老带着他继续往城西走时,无肠公子一对螃蟹眼朝两边扫去,骨碌碌地转了几转。
暗自寻思脱身的法子。
他与元松观的长老斗过几次法,对方都是筑基修为。
当下这两位,却皆已结丹,炼煞在身!
想到这里,不由得蟹脸发僵。
元松观作为平原郡第一势力,最可怖的便是这份底蕴。
他们背靠灌江山,传承不绝,总有那些老炼气士闭关潜修,以求突破境界、增添寿元。
非有大事,绝不会出手。
谁知这秦宣能量如此之大,行事又如此之绝,一请便是两位苦修士。
其中一人更炼就了克制水法的“一元重水煞”,面对这等煞气,以他无肠公子的法力,便是在水中施展水遁也难以逃脱。
可见,对方是把他算计到了死路。
更令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
无肠公子盯着秦宣,满腹疑团。
为何,为何他能精准找到我的藏身所在?!
忽然,他想起鲢鱼精的话。
漯江水族在打探他的消息,随后这秦宣就找上门来。
难不成,他能调动漯江水族?
断然不能!
漯江水族势力散漫,江底连着地底极渊暗河,与地窟极近。
周遭郡县那些作恶多端、被宗门世家追杀、被鹰扬府通缉的妖怪,多半藏匿于此。
若对头来了,便往地底极渊暗河中躲避,乃是出了名的混乱地带。
黑鲶总管此前隐藏身份,以宝器悬赏秦宣的人头,也是在漯江地下妖市发布的。
元松观与漯江中的不少势力素来不睦,说话尚不及黑鲶总管好使,怎可能替他们办事?
无肠公子正自思索,忽然发现网上煞气减弱了一分。
提着抄网的结丹长老收了力,此刻说话已是无碍,他又急又怒,赶忙叫道:
“三位,我身上有沂水河伯府的令符,足以证明身份。你们无缘无故抓人,岂不是在挑起两大势力的矛盾?”
“澜江水府中有我的神牌,这神牌不日便要送往广凌水府,我的根脚可是挂在碧水蛟王之下,你们可要想仔细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故意扯起蛟王大旗。
澜江水府吓不倒元松观,碧水蛟王的名头却一定够用。
元松观的两位长老一言不发,连面色也不曾改,仿佛此事与他们无干。
秦宣一面望向鹰嘴山,一面给出回应:“不是你想杀我在先?”
“这是误会!”
无肠公子道:“秦公子,在下一直邀你去水府赴宴,若我心存歹意,早在连云庄内便落井下石了。”
秦宣知他狡辩,却不拆穿。
只道:
“在连云庄,你的歹意还不够明显吗?你不出手,仅是想借他人之手,不愿惹我灌江山一脉罢了。听说无肠公子在周遭水域横行无忌,怎么眼下一句心里话都不敢说?”
这番挖苦,激得螃蟹妖心火大旺。
只是形势比蟹强,只能忍着:“秦公子,我来郡城,主要是为总管送些消息给周围的神道朋友,顺便捎上水府的一封请帖给你。”
“总管请了漯江、澜江、凌江这三江大妖,在府中设宴,邀你一叙。更有诸多珍奇器物、天材地宝相赠,以解除当年在澜江上的误会。”
无肠公子满脸诚意,仿佛句句属实。
可知晓幕后真相的秦宣,只觉好笑。
顺着螃蟹妖的话问道:
“你说送消息,又是送给哪里的神道朋友?”
无肠公子心中一喜,想到脱身之法:“其中便有鹰嘴山神。秦公子若是不信,我们一道去山神庙,谭山神自会分说。”
秦宣道:“山神庙的护法神死在连云庄,谭山神迁怒于我,你让我去他庙场,是何居心?”
螃蟹眼朝周围一扫:“既如此,便让谭山神至此。”
话罢,有些急切地望向秦宣。
只要秦宣松口,谭山神一到,他就有救了!
秦宣既不拒绝,也未赞同,似在无声斟酌。
提着抄网的长老得到秦宣一个眼色,便开口道:“答应他也无妨。若谭刚山神讲不清楚,再杀他不迟。”
“正是!”无肠公子听这冷面长老说要对自己下杀手,登时惊惧万分,赶忙应下。
另外一位手持钓竿的长老也开口:“秦宣,你便依他所言。”
“好吧。”
秦宣冷冷看着螃蟹:“你有法叫谭山神来此?”
“自然!”
“好,我便在此等着谭山神。”
抄网长老松了手,无肠公子短暂恢复自由。
他心中百转千回,极想逃跑,只是面对元松观两大结丹长老,半点逃跑的机会也没有。
‘这姓秦的为人刁钻,谭山神来了也未必说得过他。’
‘得多叫人手,才为稳妥!’
无肠公子一念及此,事关自家性命,便捏出一道妖气森森的传讯符。
这类传讯符远不及敕封灵符,无法感应移动之方位,但无肠公子与山神庙早已建立联系,将山神引到此处,却毫无问题。
出符之前,考虑自家性命,他不惜耗费妖力,凝上一段激动话音:
“谭山神,我沂水河伯府的人便在此地,劳你也多带人手,多些口舌,也好与元松观的秦公子解除误会!”
灵符化作一道光芒,破空飞去。
无肠公子见三人不曾阻拦,心中一喜,料想自己多半安全了!
然而...
他转头便见秦宣对他微笑,拿出一个巴掌长的竹剑:“大师,谭山神即将外出,速往山神庙。”
这一道竹剑是黑熊精给的,它飞出去的速度,快过无肠公子的传讯符数倍。
大师?!
无肠公子听了这二字,头脑发炸,立时想到西牛贺州之人出手相助秦宣。
让这大师去山神庙,还是趁谭山神不在!
又想到,谭山神若外出,乃是因为他方才的灵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