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错了,霍兄弟的坟冢距老太公本就不远。”
他还待再说,但见天空电蛇急走,轰有雷鸣。
孤云去留寂,山雨往来急。
豆大雨点紧随而至,打将下来,在霍兄弟的棺椁上噼啪作响。
引路的朱平朱贵快速商议,随即建议道:
“既然老太公已有下落,明日赶天亮再去,也不惊扰。这天黑只在半刻之间,雨一时不停,有大作气象,待会火把生不起火光,这山中危险得紧。”
“不若先去破庙,避上一避。”
朱贵很机灵,话罢先看向秦宣,等他拿主意。
秦宣不愿犯险,于是不询问耿直,直接断了话头:“朱兄,还请引路。”
二朱常年跑山,如何不知轻重。
得了秦宣的话,举起腾出团团白烟的火把,寻了一条山道奔将下去。
远处丛林升起怪雾,朝外弥漫,山中鸟鸣愈响,兽吼愈大。
众人脚步加急,踩着山阴之道,抽枝断叶,随着两个熟路人劈开小道,踩碎山风,穿破雨雾,终于望见那栋山间破庙。
火光中,庙墙坍塌了半截,飞檐上的瓦片稀稀拉拉,大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
众人鱼贯而入,身后被黑暗吞没。
庙虽破,却给人一种心安之感。
耿直手下的汉子们惯是跑江湖的,各个手脚麻利,捡起庙中干草枯枝,拢起一堆火,又扯下几片残破的幔帐来堵漏雨墙缝。
火光照亮了半间大殿,人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晃来晃去,倒也添了几分暖意。
庙中供着一尊不知是哪路山神的泥像,面目模糊不清,周身彩绘剥落殆尽,只剩一坨黄土堆在那里,想来是尊阴寿耗尽的草泽神灵。
柳奚与于涵不过十七八岁,盯着神像,顿觉瘆人。
二人有些紧张,朝秦宣靠了靠。
这才发现,在这阴物出行的漆黑雨夜,刚刚经历刨坟开棺的秦宣师兄,竟有兴致看书。
而且...
二人好奇一瞅,师兄看的还是一卷话本小说。
“观中长老常说,如无必要,夜间不可进山,运气不好,很容易碰到阴鬼邪物,甚至是阴兵过境。师兄,你一点不怕么?”
柳奚低声询问。
“当然怕,但只要不犯忌讳,多半无事。”
“什么忌讳?”
秦宣坐在火堆前,翻动手中的《春笺秋寄》,嘴角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人的左右肩各有一盏阳火,此火不灭,阴鬼邪物就不会近身。”
还有这等说法?
于涵问道:“师兄,火会灭吗?”
“会。如果你们胡思乱想,再一回头,火就灭了。”
二人听罢,立刻摆正脖子,坐得笔直。
秦宣继续道:“知道赵怀民吧?”
这名字他们当然听过,简直是如雷贯耳,不少人说,这位赵师兄很可能是元松观核心弟子第一人。
赵师兄与秦师兄是极好的朋友。
听秦宣提起,不由竖起耳朵。
“你们这位赵师兄,就犯过忌讳,因此被一位柳树变化的新娘抓入轿中,在阴宅中睡了一夜。”
“啊?!”
二人惊悚,只觉今夜更凄凉,似有事要发生,转头忽见秦宣双目含笑,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刚才是逗人的话。
如此转折,因头一次在大山中过夜的紧张情绪,倒消除了大半。
秦宣转过头来,收敛笑容:
“常言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道门作为九州最强盛的道统之一,便是炼气十二重楼法术,所承经典也非普通阴鬼邪祟能比。”
“与此类斗法,要提防那无孔不入的手段。因此心下越平静,胜算越大。”
于涵与柳奚看向他的目光变得不同,带着感激之色:“师兄...”
秦宣轻轻摆手,打断了他们,朝庙中其余人扫过一眼,自顾自看书去了。
他也是从新人过来的,对于看着顺眼的同门师弟师妹,当然不吝啬几句话。
正这时,庙外忽然传来异响。
那负责放风的大汉马上警觉:“留神,有东西!”
他低喝一声。
破庙中,所有人都望向门口,有七条汉子拔出刀,那朱平自腰间抽出双斧。
“唰唰唰——!”
众人都是胆大的,两步越过丈高院墙,提着火把杀将出去。
其余人站了起来。
外边踩出脚步声,也就是十几个呼吸的工夫,这些汉子又破雨而回,其中一人手中抓着一头野物。
他笑道:“他妈的,我当是什么,竟是一匹猹!”
“正好杀了打打牙祭。”
回来的几人都很轻松。
但是,破庙里面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出去是八个人。
回来的,只有七个。
正在添柴的朱贵甩掉手中半截门框,惊吼一声:“朱平兄弟呢!”
……
第七章:卸岭(感谢蝶豆花姐姐的大萌!)
“朱平,朱平兄弟!”
朱贵连喊数声,与朱平齐出庙门的七人渐次醒悟,左右看时,果不见朱平踪影。
那捉猹的汉子再顾不上手中猪哼乱叫的小兽,甩手一丢,换刀在手,欲随几人再出庙宇。
“且慢!”
老黄伸手一拦,压下众人动作,侧身向着庙门,耳廓微动。
庙中即刻死寂,只余火把柴堆不成节奏的噼啪声。
众人听得庙外有窸窸窣窣怪异响动。
连老黄在内,总计二十六名江湖汉子,齐齐亮出兵刃,眼盯庙门,碎步后退。
脚步声...
庙门外,有脚步声靠近!
“吱呀~~”
庙门被外边的东西推开,只见一个脸庞消瘦,身形壮硕的灰衣汉子迈步进来,拿眼瞅着这群如临大敌之人,问道:
“你们在干什么?”
说话的人,正是方才消失的朱平。
朱贵一眼认出,此人确是朱平,但这等情势下,保险起见,还是多问一句:“你...你是朱平?”
“不是我还能是谁?”
“你作甚去了?”
“在墙根解手。”
“那我问你,咱家庄主近两年最稀罕甚么物件?”
朱贵说完,死死盯着朱平,只听他道:“猫儿。”
朱贵松了口气,示意大家放下兵刃,连云庄主稀罕猫儿,非庄内之人决计不知:“诸位,他是朱平,不会错了。”
那些汉子打量朱平,也没发现问题,各收兵刃。
这等小误会,常年在外行走的人司空见惯,不长个心眼,几条命也不够使。
庙门重新关上。朱平随朱贵往篝火边走。
那边烤着干粮,温着一小罐黄酒,耿直正拿朱贵方才丢掉的半截门框,朝火堆中添柴。
金衍书与净慧这对僧道,在耿直七步外打坐。
秦宣距他们稍远,却忽然抬起眼眸,先于僧道看向朱平。
“朱兄,你的脚怎的了?”
柳奚与于涵顺话望去,只见朱平越往前走,后脚跟抬得越高,走路声音越小。三步后,已是踮着脚走,再不发出任何声音。
二人心中发怵,却反应过来:“耿家主小心!”
哪还用他们提醒,耿直听得秦宣声音,早生警惕。
朱平的瞳孔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浑浊的死灰色,他拔出双斧,径朝耿直砍来。
挡在前方的朱贵一个激灵,在斧线上化作滚地螳螂,翻滚两周半,差点被砍作两段。
“凔~!!”
刀光从旁乍起,老黄欺身而进。
刀锋直奔朱平面门,那朱平双斧交叉一架,“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猛地发力,将刀架开,右斧顺势劈下,带着一股阴风。
老黄身形一晃,旋身避开,厚背刀贴着手臂一转,从下路撩起。
朱平手臂挂彩,却不知痛,双斧一前一后,劈砍凶猛,步步紧逼。
老黄双目迸发锐光,长刀真气汇聚。
“留手,他还有救,莫杀他!”
秦宣一声喊,老黄刀锋一收,离开朱平咽喉,突然矮身一钻,从双斧间隙中穿过,长刀划出弧线,左右各摆,击落朱平手中双斧。
当下抢出两条大汉,使个“夺命鸳鸯锁”,双手双臂齐齐发力,从背后将朱平扣住。
老黄听到身后风声,侧身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