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宝鉴 第3节

  就如同一个才毕业的年轻人来到陌生城市,跌跌撞撞许久,总算寻得一份稳定事业,心下安定,期许未来。

  秦宣凝望朝阳,片刻后,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把玉镜收入脑海,从阁楼眺望,竟是柳奚、于涵去而复返。

  他没迎下去,只静静盘坐在阁楼中央的草蒲团上。

  不多时,外边传来叩门呼唤之声:“秦师兄。”

  “进来吧。”

  柳奚与于涵来到这平日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到达的二层阁楼,只见秦师兄盘膝于前,身后五尺外,正搁着一盏暖香浮细的香炉。

  “师兄,耿家迁坟之事有变。”

  “怎么回事?”

  柳奚答道:

  “听闻耿家主请来一批江湖客,有俗道游僧之流,说后日是黄道吉日,迁坟大吉。可山色改貌,一日之内能否找到祖坟尚未可知,故而提到明日。”

  哦?

  耿家虽是观中香火大户,但此前从未拜山求事,今遭是第一回。

  秦宣对耿家并不了解。

  江湖俗道,游僧野衲无固定师承,善恶难辨,且多怀异术。敢与他们打交道,要么是老江湖,要么是全然不懂。

  秦宣添了两盏茶:

  “坐,将耿家的事详细说说。”

  二人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柳奚嘴快,且与耿家打过交道,他说得勤,一旁的于涵自然得了空,有暇打量这位师兄的居所。

  最吸引她的,莫过于阁楼西侧帘幕上挂着的一幅小字,墨迹像是才干不久。

  上方写着:

  「白云黄鹤道人家,一琴一剑一杯茶。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间桃李花。」

  ……

第三章:仙门剑术

  平原郡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城郭蜿蜒数十里。

  此城坐落于云州府极东之地,聚集数十万人家,好不热闹。

  正值辰时,城门处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赶大车的商贾、背药篓的采药人、腰悬兵刃的江湖客、来历不明的散修炼气士,各色人等,纷纷杂杂,在城卫的注目下有序进出。

  打元松观下山,是一条可容八辆马车并驰的青石大路。

  两侧朱楼碧瓦,商肆林立,丹铺器阁灵茶馆,应有尽有。

  “秦师兄,你可知平原郡城,为何唤作骆城?”

  柳奚与于涵看向秦宣,昨日他二人在二层阁楼盘桓半晌,发觉这位颇为神秘的师兄,竟比观中许多老人更好相处。

  今早下山路上,话头就更宽泛了。

  “这名字如今很少人用了,你们是在藏经楼一层的《云州府地志》上瞧见的?”

  二人有些好奇:“师兄也看过那书?”

  瞧着这两个有些呆萌的年轻新人,他宅居许久,此番出观沐浴春风,说话的兴致也浓了几分。

  带着一丝追忆,回答道:

  “我拜山头一年,就看遍了藏经楼一层的所有书籍。”

  柳奚困惑了:

  “经楼一层的书目,大多可以无偿借阅,但那些收集起来的高深江湖秘术,先天武学、药理杂经,都需要在观中积攒贡献,方得阅览。我等初入山门,忙着炼导引术、寻气感,如何积攒那许多贡献。”

  于涵想着秦师兄上头有人,顺口说出心里话:“多半是观主给师兄行了方便。”

  秦宣从容指点:

  “藏经楼的传法高功史长老沉迷符篆,最烦俗务,我去过经楼两回,便知悉史长老之愁,于是自荐于经楼,帮忙整理书册,被史长老任命为‘回书典吏’,既解长老之忧,又可观览杂学。”

  “还能这样?!”

  二人开了眼界,用看老江湖的眼光朝秦宣请教:

  “师兄,我们能否效仿?”

  秦宣道:“吴观主觉得此举不合规矩,已将藏经楼的漏洞修补。所以说,观主非但没有行方便,反倒关上了方便之门。”

  “呀,可惜!”

  二人叹了一声,心中却有几分佩服。

  秦宣见两人的样子,忽有一种老学长将学弟学妹之路提前堵死的错感。

  他笑答先前的问题:

  “《云州府地志》虽提骆城,却不曾解释,若你们看过《大燕皇朝水注》,便知此地的澜江,也叫骆江。”

  “澜江是古名,骆江乃三千年前平原王所改,大燕皇朝策书为凭,封骆姓将军为此地诸侯王。”

  柳奚问:“既有这般往事,为何城池、江水,都改回更早的名号?”

  “因为...”

  秦宣顿了顿:“水注记载:平原王结怨强敌,举族夷灭,燕朝震骇,遂尽削其存世之迹。”

  虽是三千年前的往事,却发生在脚下这片土地上,难免引人触动。

  他们还欲求问,秦宣摇头,道他只知这么多。

  三人说话时,道旁不少人将目光投了过来。

  元松观作为城内最大的势力,连郡中归属皇朝、能约束王庙神道的鹰扬府都不敢轻易得罪他们,更莫说其余势力。

  秦宣一身青衣,本不显眼,偏偏柳奚与于涵身着元松观的云纹常服,并以他为主。

  旁人见了,自然生出联想。

  才下山没多时,正朝耿府方向去,就有一大群人迎了上来。

  柳奚与于涵一见来人,低声说了一句,秦宣便知正主到了。

  为首那人头戴儒巾,身着宝蓝绸袍,眉粗眼大,一把疏朗的山羊胡,笑时脸上两团肉鼓起。虽为富商打扮,却给人一种毫无城府的感觉。

  耿家家主耿直领人上前,朝柳奚于涵一笑,目光定在他们身后那位稳重平和,俊逸非凡的青年身上。

  元松观从上到下,划分简单。

  除了观主、副观主,诸位长老之外,要么是普通弟子,要么就是核心弟子。

  这些核心弟子,修为多半不及那些长老,却更得罪不得。

  长老或许已到顶点,这些核心弟子,则有机会拜入上院,前往三千里外的灌江山修行。

  他不敢怠慢,朝秦宣热情拱手,爽朗笑道:

  “哈哈哈,今次竟能请得秦仙师下山,我家老太公真是好大的金面。”

  “若平原郡到川莱郡上的蟊贼得知秦仙师在此,定然望风而逃,再不敢劫我耿家商道。”

  其后足有二十来条壮硕凶悍的江湖大汉,立时与他一道拱手,好似黑道人物朝上拜码头,这可让不少郡城平民看个新鲜。

  秦宣经历颇多,可不是江湖上的雏儿:

  “耿家主客气了。本门炼气士从不插手江湖恩怨,亦非嗜杀的妖邪魔道,官道上的贼人,未必肯卖我面子。”

  这划清界限的话,耿家主毫不介意,像是没听见一般。

  他大抵摸清秦宣的脾性。

  秦宣也察觉这人不似商贾,更像江湖大豪。

  “来人,奉酒。”

  一名身着牛皮皮衣的中年刀客往前三步,给耿直端来一大海碗酒,他一口饮尽。

  随后,又端出精致玉盏,奉送到秦宣面前。

  耿家主颇有说辞:

  “所谓‘烟柳骆酒半帘风,市井喧阗春色中’,此酒是平原郡春日头一遭灵泉所酿,我耿家走马跑商三百载,只将春酒奉贵人。”

  “今次我家老太公在云岫山迷了路,多要仰仗仙师。”

  秦宣凝神看了他一眼,心中生疑,又扫过其后人马车队。

  除了那些江湖大汉,最惹人瞩目的莫过于中年皮衣刀客,手执罗盘的瘦削汉子,还有与耿直相隔稍远的一僧一道。

  “自当尽力。”

  秦宣轻声答话,手没去碰玉盏。只并出剑指,隔空朝杯盏一点。那盏中水线如通灵性,瞬息化成一道流光,飞线入喉,被他吞入腹中。

  耿家主一惊,随即拍手笑赞:“果然仙家手段。”

  于涵和柳奚一阵纳闷,他们在观中修行接近两年半,听过多位经堂高功授课,知晓门中一应法术。

  炼气十二重楼中的法术,似乎没有与秦师兄此技相对应的?

  不远处,那一僧一道眼角一缩,互相递了个眼色。

  那着灰白僧袍,外罩褐色袈裟的游方僧人停下手中拨动的沉香佛珠,他读懂了身旁道人的唇语。

  “是仙门剑术...”

  仙门剑术,非大毅力、大灵慧者,不可修也...

  ……

第四章: 游僧野道

  “小僧净慧,见过秦施主。”

  那游方僧人一抖袈裟,摆出友好姿态主动打招呼。

  秦宣的目光睃过他的长脸,也颇有善意地回应:

  “大师好生面善,似曾相识。此郡之中,我印象最深的要数梁丰寺,大师莫不是在这处宝刹修行?”

  游方僧身旁,那背黑鞘短刃的中年道人,隐露一丝警惕,听了这话,便给秦宣贴上个“笑面虎”标签。

  净慧也非愚钝之人,听出话里有话。

  他惭愧一笑:

  “小僧慧根浅薄,入不得那般宝刹。家师是西岭山智光禅师,修三品净心禅,算得东胜神州本土禅寺,与西方大教名动西牛贺州的五筏八禅,却扯不上半分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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