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绣将自己关在卧房之中,蜷缩在床榻一角,身上胡乱盖着一条薄被。
她依旧穿着那日那身粉白色的齐胸襦裙,只是裙衫凌乱,沾着灰尘与泪痕。
一头粉色的长发失去了往日光泽,干枯凌乱地披散着,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狐耳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紧贴发丝。
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此刻也蔫蔫地拖在身后,沾了灰,显得脏兮兮。
她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红肿如桃,显然已哭了不知多久。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失去焦距的眼神,呆呆地望着虚空某处,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精致的容颜上,满是绝望的哀戚与死寂,如同凋零的花朵,失去了所有生机。
十几天了。
从亲眼目睹倒悬大陆投影时的难以置信,再到后来宗门内消息传开,确认了夫君李败天力战而亡,魂飞魄散……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里,反复搅动。
那个骄傲的、侠义的、会笨拙地给她绾发、会认真地说要保护她和孩子一生一世、会用剑为她斩出漫天绚烂水墨烟花的夫君……没了。
永远地,回不来了。
这些日子,她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就这么蜷缩着,如同失去了巢穴与伴侣的幼兽,独自舔舐着深入骨髓的伤痛。
若非腹中那一缕微弱却坚韧的、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气息,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或许早已在得知噩耗的那一日,便追随夫君而去了。
为什么要留下她一个人?
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孩子?
屋外,寒风呼啸,穿过竹林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亡者的悲歌。
就在这时,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极有韵律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红绣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应。
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听任何安慰。
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和腹中的孩子一起,沉浸在这无边的悲伤里。
门外静默了片刻。
然后,那道温润平和、仿佛能安抚一切躁动的声音,隔着门板,轻轻响起:
“弟妹,是我,陆子虚。”
苏红绣娇躯微微一颤。
大师兄……夫君生前最敬重、也最信赖的大师兄。
她终于有了反应,挣扎着,用虚弱无力的手臂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拉开了门闩,缓缓将门打开一道缝隙。
门外天光涌入,有些刺眼。
逆光中,站着那道月白色的、挺拔如松的身影。
大师兄陆子虚正静静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只是那温润的眼眸深处,看向她时,多了几分清晰的怜惜与歉疚。
“大……大师兄。”苏红绣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如同破旧的风箱。
她低下头,想行礼,却因身体虚弱,一个趔趄。
陆子虚眼疾手快,一道柔和的水墨灵力无声托住了她。
“弟妹不必多礼,你如今身子孱弱,快进去坐着。”他温声道,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苏红绣没有再坚持,默默侧身,让开了门。
陆子虚迈步而入,顺手带上了房门,挡住了外界的寒风。
他目光快速扫过屋内清冷凌乱的景象,心中暗叹,走到桌边,袍袖轻拂,桌上灰尘尽去。
又凌空摄取些屋外干净的积雪,以自身温和法力化开、加热,注入桌上的茶壶中。
很快,一壶冒着热气的清水便好了。
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蜷缩着坐回床边的苏红绣面前。
“喝点水,弟妹。无论多难过,身子要紧,你还怀着孩子。”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力量。
苏红绣木然地接过水杯,温热透过杯壁传来,却暖不进她冰冷的心。
她小口啜饮着,温水润泽了干裂的嘴唇与喉咙,却化不开那满心的苦涩。
陆子虚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等她慢慢喝完那杯水,才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掌心之上,凭空出现了两柄剑。
青萍剑,剑鞘青碧,古朴沉静,剑柄青色剑穗无风自动。
桃枝剑,剑身枯木色泽,却隐隐有生机内蕴。
正是李败天仗之横行天下、最终也随他一同陨落的两把本命剑。
苏红绣的目光,在触碰到那两柄剑的瞬间,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
她手中的水杯“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板上,水渍晕开。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陆子虚,眼中死寂的深潭骤然被投入巨石,掀起惊涛骇浪。
泪水,毫无征兆地再次疯狂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夫……君……”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却又不敢,仿佛那剑上还残留着夫君的温度与气息,一碰就会消散。
“太华门将小师弟的遗物送回了。”陆子虚将双剑轻轻放入她颤抖的、冰凉的掌心,声音低沉,“如今物归原主。弟妹,还请收好。”
双剑入手,冰凉沉重。
那熟悉的触感,那隐约共鸣的、属于夫君的微弱剑意……
如同最后一道堤坝崩溃,苏红绣一直强忍的、压抑到极致的悲痛,终于彻底决堤。
“哇——”
她紧紧抱着那两柄剑,如同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也如同抱着夫君冰冷的尸身,将脸埋进剑鞘与剑柄之间,放声嚎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绝望、不甘、思念与深入骨髓的爱恋。
“夫君……夫君啊……你这个大骗子……大骗子……说好了要回来,说好了要看孩子出世,说好了要教他练剑……你说好的……你都答应了我的……为什么说话不算数……为什么留下我和孩子……为什么啊——”
第145章 妇人之志
她哭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过气,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滚落,打湿了剑鞘,也打湿了她的衣襟。
粉色的大尾巴紧紧蜷缩起来,狐耳也紧紧贴着头发,整个人哭得缩成一团,如同风雨中飘零的落叶,无比脆弱,无比可怜。
陆子虚静静站在一旁。
没有出声安慰。
只是默默地看着。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这悲伤,需要宣泄,需要痛哭一场。
小师弟的死,对这个小狐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他能做的,只有在她宣泄时,默默守在一旁,确保她的安全,并在她需要时,递上一方干净的手帕。
他目光落在苏红绣那隐隐有阴阳二气在流转的小腹上,心中那抹哀恸与愧疚,愈发深重。
阴阳初孕,生命萌芽。
不过成亲一个月,就跨越了人和妖之间坚固的繁衍壁垒,跨越了高阶修士难有子嗣的诅咒,幸运地有了身孕。
可想而知,小师弟定是有福之人。(注1)
他本应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一个可爱的孩子,一个美满的未来……可这一切,却都葬送在了那场残酷的真君博弈之中。
而他,身为大师兄,身为那场博弈一定程度的“知情人”,却无法阻止……
这份愧疚,他无法对人言,只能深深埋在心里,化为日后补偿的动力。
不知哭了多久,苏红绣的哭声渐渐转为低低的、压抑的抽泣,最终只剩下肩膀偶尔的耸动。
她依旧紧紧抱着那两柄剑,仿佛那是她与夫君之间最后的联系。
陆子虚这才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轻轻递到她手边。
苏红绣哽咽着,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露出那双红肿不堪、却似乎因痛哭一场而稍微有了些许“活气”的眼睛。
她抬起头,看向陆子虚,眼中除了悲伤,还有一丝茫然。
陆子虚沉吟片刻,温声道:“弟妹,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苏红绣茫然地看着他。
“我欲对外宣布,收你为义妹。”陆子虚缓缓道,声音清晰而坚定,“从此,你便是我陆子虚的妹妹。有这层关系在,符水仙宗内,当无人再敢欺你、辱你。你可愿?”
苏红绣愣住了。
大师兄的义妹?
这……这身份何等尊贵?
陆子虚乃是太上长老座下首徒,修为已达紫府大圆满,在宗门内地位超然,仅次于太上长老,连掌教真人见他,也需给三分面子。
成为他的义妹,意味着从此在符水仙宗,她将拥有一个极其强大的靠山,再不必因“人妖之恋”的身份而提心吊胆,也不必担心夫君死后,会有人因迁怒而对她不利。
但她也瞬间明白过来。
大师兄做出这个决定,需要承担多大的压力与非议。
收一个狐妖,一个“罪人”李败天的婢女为义妹(成亲之事,只在小范围流传,大部分人不知道),必会引来宗门内诸多议论与不解,甚至可能损害大师兄的清誉。
可大师兄还是这么做了。
这份情义,这份担当,让她心中冰冷绝望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涌入一丝暖流。
“我……”苏红绣张了张嘴,泪水再次涌上,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悲痛,还夹杂着浓浓的感激,“我愿意……多谢大师兄收留。红绣……感激不尽。”
她挣扎着想下跪行礼,被陆子虚抬手制止。
“既为兄妹,便无需如此多礼。”陆子虚扶住她,温和道,“日后,你便安心在青萍峰住下,一切用度,我会安排妥当。你如今有孕在身,首要之事是保重身体,平安将孩子生下来。”
苏红绣用力点头,紧紧抱着怀中的双剑,仿佛从中汲取了力量。
她看着陆子虚,忽然问道:“大师兄,你说……我腹中的孩子,会像他爹爹吗?会有他爹爹那样的剑道天赋吗?”
陆子虚看着她眼中那骤然亮起的、混合着母性光辉与一丝近乎偏执的期待的光芒,心中微微一顿。
他温和道:“小师弟天纵奇才,他的孩子,想必也是不凡的。”
“那就好……”苏红绣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向供奉在房间一角、一个简陋的、写着“先夫李公败天之灵位”的木牌,眼神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狠厉,“大师兄,我一定会把孩子生下来的。我会好好抚养他长大。他一定继承了他爹爹的剑道天赋,我要用心培养他,把最好的都给他,让他变得比他爹爹还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