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山脉附近,有一泓天然湖泊,名曰“映月”。
冬日严寒,湖面早已封冻,平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与四周玉树琼枝。
细雪纷扬,无声无息地落入这面巨大的冰镜,堆积在冰面上,为镜面添上斑驳的素白。
湖心一座八角飞檐的亭子,以乌木为骨,碧瓦覆顶,此刻也覆了层薄雪,檐角悬挂的几枚铜铃凝着冰晶,风过时只发出沉闷的轻响,不复往日的清脆。
亭内设着石桌石凳,中央摆着一只红泥小炉,炉火正旺,上置一柄提梁紫砂壶,壶嘴正吐出袅袅白汽,与亭外飘雪相映成趣。
左清秋一袭素白道袍,外罩银狐裘氅衣,静坐于亭中,正执壶斟茶。
她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股安宁气度,仿佛这冰天雪地、满湖寒寂,不过是她静坐观想的背景。
沸水冲入白瓷盖碗,嫩绿的叶片舒卷沉浮,清香随着热气氤氲开来,驱散了周遭几分寒意。
小白裹着厚厚的雪貂斗篷,毛茸茸的领子衬得她小脸愈发莹白。
她没老老实实坐着,而是趴在亭边朱栏上,半个身子探出去,伸着小手试图去接飘落的雪花。
雪花落入她温热掌心,瞬间化作一点冰凉的水渍,她却乐此不,大眼睛随着雪花轨迹转动,身后的龙尾巴在斗篷下不安分地轻轻摆动。
除了她们,亭中还有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唯四足与耳尖点缀着几缕墨色的猫儿。
它体型比寻常家猫略大,毛发蓬松柔软,在炉火映照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一双碧绿眼瞳如同最上等的翡翠,清澈剔透,此刻正慵懒地蜷在左清秋脚边一张铺了软垫的绣墩上,享受着炉火带来的暖意,偶尔伸出粉嫩的舌头,舔舐一下前爪,举止优雅,带着灵性。
这便是紫虚峰副峰主、兼修儒道的女修温书意所养的灵宠,名唤“璎珞”。
虽只是炼气期修为的小妖,未能化形开口,却已通人性,聪慧非常。
温书意读书时,它常伴左右,久而久之,竟也沾染了几分书卷气,眼神沉静,不似寻常猫儿跳脱。
此刻它被小白央求着抱来湖心亭“赏雪”,倒也不惧生,安然处之。
“璎珞,璎珞,你看那片雪花,好大!”小白指着亭外一片鹅毛般的雪絮,兴奋地回头对白猫说道。
璎珞闻言,懒洋洋地抬起碧眸,瞥了一眼,又意兴阑珊地垂下头,将脑袋搁在前爪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呼噜”,仿佛在说:“大惊小怪。”
小白也不在意,转身跑回桌边,挨着左清秋坐下,眼巴巴地看着她手中那杯刚沏好的茶。
“姐姐,茶好了吗?好香呀~”
左清秋将手中那杯茶推到她面前:“小心烫。”
又另取一杯,自斟自饮。
小白捧起茶杯,先是凑近深深嗅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啜饮。
热茶入腹,暖意扩散,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将茶杯放下,注意力又转移到璎珞身上。
“璎珞~来,让我抱抱!”小白蹲到绣墩旁,伸手想去摸猫。
璎珞似乎早就习惯了她这热情,并未躲闪,只是在她手指触及背毛时,微微抖了抖耳朵,碧眸斜睨她一眼,矜持地“喵”了一声,算是默许。
小白如愿以偿地将璎珞抱进怀里,坐在石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光滑柔软的背毛。
璎珞起初还略显僵硬,但在小白轻柔的抚摸和炉火的暖意中,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微微眯起了眼,喉咙里的呼噜声也响亮了些。
“姐姐你看,璎珞好乖哦!”
小白献宝似的把猫举高一点,璎珞四脚悬空,有些不悦地扭动了一下,但并未亮爪。
左清秋看着这一龙一猫的互动,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小白天性喜爱毛茸茸的小动物,对璎珞更是格外偏爱,每次见了都要缠着温书意借来玩半天。
温书意也大方,知小白心性纯良,不会伤着璎珞,便也时常应允。
第117章 真君大典,苦主上门
亭外雪落无声,亭内炉火哔剥,茶香袅袅。
小白抱着猫,左清秋品着茶,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璎珞在小白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脑袋枕在她臂弯,碧眸望着亭外漫天飞雪,竟也有几分赏雪的意境。
这冰湖雪亭,因着这一人一龙一猫,充满了鲜活生动的暖意,驱散了冬日的肃杀与寂寥。
温馨的时光悄然流逝。壶中茶水添了又添,炉中炭火渐微。
小白抱着已经在她怀中睡得四仰八叉、露出柔软肚皮的“坏璎珞”,忽然抬起头,望向正在凝神观雪的左清秋,脸上的欢快褪去,染上了一层罕见的忧虑。
“姐姐,”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过几天的真君大典,我……我有点害怕。”
左清秋收回望向冰湖远山的目光,转向小白:“害怕?怕什么?”
“不是那种害怕啦~”小白皱了皱小鼻子,努力组织语言,“就是……心里慌慌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唔,就是……我们龙族,对危险……有时候会有一种模模糊糊的预感。这次的感觉,虽然很淡,但……但我就是觉得不安。”她越说声音越小,抱着璎珞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熟睡中的璎珞似乎感到不适,轻轻“唔”了一声。
左清秋静静地听着,绝美的仙颜上并无波澜。
她伸出手,越过石桌,轻轻揉了揉小白的脑袋,指尖拂过那柔软的银白发丝。
“龙族的危险预感么?”她的声音平静温和,如同亭外缓缓飘落的雪,“无需过多忧虑。世间事,纵有波澜,亦在情理之中。你既随在我身边,便只管安心。”
她顿了顿,眸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映照出一切变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魑魅魍魉、阴谋诡计,不过浮云尔。”
话语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强大自信与从容。
小白仰头望着她,姐姐的神情依旧那般清冷平静,眼神却如同最深沉的夜空,稳定而包容,仿佛能将所有的不安都吸纳、消融。
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定海神针般,瞬间抚平了她心中那丝莫名的悸动。
是啊,姐姐可是金丹真君呢!
是这片天地间最顶尖的存在之一!
有姐姐在,有什么好怕的?
“嗯!”小白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绽开笑容,那点阴霾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低头蹭了蹭怀里的璎珞,小声嘀咕,“不怕不怕,姐姐最厉害了!”
璎珞被她蹭醒,碧眸迷蒙地睁开,瞥了她一眼,又懒懒合上,尾巴尖儿轻轻扫了扫。
左清秋收回手,重新望向亭外。
细雪依旧,冰湖寂然。
但她的神识,却已如无形的波纹,悄然覆盖了整座映月湖,乃至更远的范围。
小白的预感,她并未轻视。
龙族天生灵觉敏锐,尤其是对危机,常有远超寻常生灵的感应。
不过,正如她所言,纵有风雨,她自一力担之。
这真君大典,是典礼,是昭告,又何尝不是一场无形的较量?
她既已登临此境,便无惧任何挑战。
炉火将尽,茶亦凉。
“回吧。”左清秋起身,银狐氅衣拂过石凳,未染尘埃。
“好~”小白小心翼翼地将还在酣睡的璎珞放进早就准备好的、铺了厚软垫子的提篮里,盖上小毯,然后拎起篮子,蹦跳着跟上左清秋的脚步。
一人一龙,身影渐次消失在湖边蜿蜒石径上。
亭中余温未散,茶香依稀,唯有细雪依旧,无声覆盖着来时的足迹,将片刻温馨悄然掩入一片纯白。
——
数日后,太华门主峰太华峰。
今日的太华峰,气象与往日迥然不同。
护宗大阵全开,云霞瑞彩环绕峰峦,仙鹤清唳,灵禽飞舞。
自山门至峰顶广场,白玉台阶纤尘不染,两侧古松挂雪,苍翠与素白交织,更显庄严恢弘。
峰顶广场,开阔无比,足以容纳万人。
地面铺就的乃是整块的汉白玉,即便在寒冬,亦自发散出融融暖意,驱散严寒。
此刻,广场上已按方位设下数百蒲团、玉案,案上灵果仙酿陈列,异香扑鼻。
更有力士、侍女往来穿梭,悄无声息地添换酒水,维持着盛会的气象。
虽是天寒地冻,大雪初停,但这份寒意丝毫掩盖不住广场上逐渐升腾的热烈气氛。
来自中土各大一流宗门的宾客,已然陆续抵达。
修道之人,寒暑不侵。
除了少数修为尚浅、仍需凭借厚衣御寒的炼气期侍从弟子,场中宾客,无论是各派长老,还是随行精英,至少也是筑基修为,大多只着寻常法袍,单衣薄衫,在雪后清冷的空气中泰然自若,言笑晏晏。
“太玄道友,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碧霞仙子,恭喜贵宗又得一处灵矿,可喜可贺!”
“哈哈,欧冶大师也来了?上次托您炼制的‘离火罩’,可是帮了老夫大忙!”
寒暄之声,祝贺之语,彼此交织。
能受邀前来观礼真君大典的,无不是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掌权长老,或是隐世宿老,彼此间即便不熟,也多曾闻名。
此刻相聚,正是拓展人脉、交流信息的好时机。
表面一团和气,言语机锋暗藏,皆是常事。
更有数位气息渊深、宛如凡人,却无人敢小觑的老怪物,早已在靠近主位的前排落座,闭目养神,对周遭热闹充耳不闻,仿佛超然物外。
他们身上隐隐散发的波动,令周围空间都略显凝滞,正是紫府大圆满的恐怖存在。
忽而,人群微微骚动,目光投向广场入口。
一名身着深紫道袍、身形高大的道人负手而来。
他面容古拙,看不出具体年岁,一头黑发并非披散,而是如同被无形力量牵引,根根微微飘起,隐隐有电光在其间流窜。
双目开阖间,瞳孔深处似有亿万雷霆在生灭,周身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仿佛自成一方雷域。
“神霄派宗主,雷煌真人亲至!”
“竟是雷煌宗主!看来神霄派对此番大典极为重视啊。”
“雷法道统七脉之间大道同源,紫虚真君证得阴雷果位,雷煌宗主亲来观礼,也在情理之中。”
来人正是执掌神霄派权柄的宗主——雷煌真人。
他亲临大典观礼,无疑给足了太华门面子。
一时间,上前见礼寒暄者更多,场面愈发热络。
雷煌真人神情平淡,对众人问候只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径直走向前排预留的座位。
他周身那无形雷场,令靠近之人皆感微微麻痹,暗自凛然。
宾客渐至,广场上愈发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