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本座政务繁忙,无暇接见。若为地罗宗疆域分配之事,按宗门规矩,由贡献司与各大家族共同评议,公平裁定,无需寻我。”江绍陵语气冷硬。
他深知,此刻若开此例,其他家族高层必然蜂拥而至,这太华宫怕是要被踏破门槛。
门外弟子迟疑了一下,又道:“掌教,那位江家来人还说……他叫江舟眠,是您的……玄孙。他说,确有极紧要之事,关乎家族未来,恳请老祖宗拨冗一见。”
“江舟眠?”这个名字让江绍陵手中的玉简稍稍偏离了即将落笔的位置。
他尘封的记忆被触动了一下。
隐约记得,家族后辈中,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
印象中,好像是家族十几年前新晋的紫府修士?
好像还是当时同辈中速度较快的,算得上是天赋不错,因此家族修行资粮也有所倾斜。
只是他身居掌教之位,常年忙于宗门事务,与家族具体后辈的接触并不多,印象也颇为模糊。
玄孙……紫府初期……极紧要之事,关乎家族未来?
江绍陵眸光微闪,心中权衡。
若是寻常江氏子弟,哪怕是族老亲至,他此刻也未必愿见。
但一个有望成为家族下一代顶梁柱的年轻紫府后辈,以如此郑重的姿态,打着“玄孙”“关乎家族未来”的旗号求见……
或许,真有什么特别之事?
沉吟数息,他终究是开口道:“让他去后殿书房等候。本座处理完手头这几件急务便去。”
“是!”门外弟子应声而去。
江绍陵收敛心神,加速处理完面前几份标红的加急玉简,这才整理了一下袍袖,起身离座。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穿过太华宫侧门,沿着一条灵气盎然的回廊,向太华宫后殿专属的书房走去。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玄色袍角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脸上的疲惫被深深掩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掌教与江家老祖的复杂威严。
第98章 说了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第五更)
掌教后殿的书房,虽不及正殿恢弘,却更显清雅精致。
四壁皆是书架,陈列着典籍、玉简、以及一些赏玩性的奇珍。
一张宽大的沉星木书案临窗摆放,文房四宝俱全,另有一盆枝叶舒展的“清心鹤望兰”置于案角,散发淡淡幽香。
江绍陵步入书房时,已有两人等候在内。
为首的是一名青年男子,身穿江家嫡系子弟惯用的藏青云纹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与江绍陵确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久居上位的沉淀,多了几分属于新晋紫府修士的锐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正是江舟眠。
在他身侧略靠后的位置,站着一个小女孩。约莫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合体的粉白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簪着两朵小小的珠花。
她生得玉雪可爱,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带着些许好奇与怯意,悄悄打量着这间陌生的书房和那位传说中的老祖宗。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着父亲的袍角,显得既依赖又拘谨。
江绍陵的目光先是在江舟眠脸上停留一瞬,确认了那份血脉感应与模糊记忆的契合,随即落在那小女孩身上。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女孩根骨清灵,周身气息虽弱,却已隐隐与天地灵气有所勾连,确是已踏入炼气期,而且基础颇为扎实。
“孙儿江舟眠,携小女江水吟,叩见老祖宗!”
江舟眠见到江绍陵,立刻撩袍就要行大礼,同时轻轻拉了一下女儿。
小女孩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父亲一起,就要跪拜下去。
“免了。”江绍陵一拂袖,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托住了两人,“书房之内,不必行此大礼。坐吧。”
他率先在书案后的主位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两张紫檀木圈椅。
江舟眠连忙道谢,这才带着女儿小心落座,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挺直,姿态恭敬。
江水吟更是规规矩矩,小手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有侍奉的道童无声而入,奉上灵茶,又悄然退下。
江绍陵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并未饮用,只是借此动作缓和了一下语气,直接问道:“舟眠,你如此急着见我,甚至抬出‘玄孙’之名,所为何事?直言便是。如今宗门上下事务繁杂,我的时间不多。”
他的声音平淡,却自带一股压力。
江舟眠深吸一口气,显然早有准备。
他先是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疼爱与骄傲,然后转向江绍陵,语气恳切中带着激动:
“老祖宗容禀。孙儿此次冒昧求见,实是为了小女水吟的前程,亦是关乎我江家未来气运的一件大事!”
“哦?”江绍陵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老祖宗请看,”江舟眠轻轻将江水吟往前带了带,“吟儿今年刚满十岁,六岁感气,八岁正式踏入炼气期第一层楼,如今已是炼气期第三层楼修为!这修行速度,在同龄子弟中,堪称翘楚!”
江绍陵微微点头,十岁炼气三层,确实优秀,但放眼太华门内门,也算不得惊世骇俗。
江家资粮丰厚,培养出这样的苗子不算意外。
江舟眠见老祖宗反应平淡,连忙补充道:“这还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吟儿乃是‘甲等空窍’!”
“甲等空窍?”江绍陵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再次凝聚在江水吟身上。
这一次,带上了审视。
甲等空窍,保送紫府,确实堪称天才资质,即便在太华门真传弟子中,也属上乘之姿。
“不错!”江舟眠语气越发激昂,“非但如此,孙儿还请精通命理的长老为吟儿推算过生辰八字。吟儿命格显贵,乃是天生的‘雷火命’!”
“火借雷势,雷助火威,刚猛暴烈,最是契合雷法道统的修行!老祖宗,您想想,这甲等空窍,再加上这天生的雷火命格……吟儿简直是天生为修行雷法而生的绝世良才啊!”
雷火命?修行雷法的绝世良才?
江绍陵心中一动。
他不由再次仔细看向江水吟。
小女孩在他的目光下有些紧张,小脸微红,但眼神清澈,并无闪躲。
他暗中运起一丝探查秘术,果然感觉到这女孩周身气机隐隐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精纯的灼热与跃动之意,与寻常五行灵气有所不同,确实像是身负特殊命格的征兆。
若真如江舟眠所言……
江绍陵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沉星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没有立即表态,而是问道:“即便如此,你待如何?江家乃世家大族,族中所能调动的修仙资粮,莫非还不足以培养一个甲等空窍的雷火命?”
“家族栽培,自然尽心竭力!”江舟眠立刻道,“但老祖宗,孙儿觉得,家族之力,终究有限,格局也不够!吟儿这般天赋,若仅仅按照家族常规培养,虽也能成材,但恐怕会埋没了她真正的潜力,也难以为我江家带来最大的利益。”
他顿了顿,看着江绍陵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孙儿斗胆,想恳请老祖宗出面,设法让吟儿拜入紫虚真君门下,成为真君座下弟子!”
书房内霎时一静。
江绍陵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如同实质般刺向江舟眠。
“胡闹!”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威严与寒意,“江舟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紫虚真君,如今乃是我太华门的太上长老!她的身份何等尊崇?收徒之事,何等重大?岂是你我能轻易置喙,更遑论‘设法’、‘拜入’?”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斥责:“你可知真君最是厌恶什么?就是权贵子弟托关系、走门路!她出身左家,却早早与家族划清界限,凭一己之力登临绝顶,其心性如何,你难道没有耳闻?”
“凭我的面子?呵呵,在真君面前,我这掌教的面子,未必比一张符纸更值钱!此事休要再提,否则,莫怪我不念血脉之情!”
江绍陵的拒绝干脆而严厉。
他深知左清秋的性子,那是一位真正将大道视为唯一追求、内心自有丘壑、且极有原则的修士。
她虽然与阿娘关系不错,但那更多是前辈对后辈的欣赏与提携,是建立在左清秋自身天赋与心性之上的平等交往,绝非可以拿来为家族谋私的资本。
贸然去提这种“走后门”收徒的事情,不仅成功率渺茫,更可能恶了真君,得不偿失。
第99章 结璘仙、郁仪仙(第六更)
然而,江舟眠似乎并未被这严厉的斥责吓退,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老祖宗的初步反应。
他并未惶恐请罪,而是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话语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蛊惑性的力量:
“老祖宗息怒!孙儿自然知道此事艰难,更知真君性情。”
“但……正因艰难,才更值得一试啊!老祖宗,您细想一下——”
他眼中闪烁着精光:“一来,吟儿的天赋是实实在在的!甲等空窍,雷火命格,这是做不得假的!我们并非凭空请求,而是真有一块‘良才美玉’,只是希望将其送到最顶尖的‘匠师’手中雕琢!这能叫走后门吗?这叫举贤不避亲!”
“二来,若此事能成,吟儿成为真君弟子……哪怕只是记名弟子,对我江家意味着什么?”江舟眠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那将是与一位金丹真君建立直接、紧密的联系!从此,我江家在太华门地界内的地位,将截然不同!寻常家族,有紫府大圆满的大修坐镇便可称雄一方;而我江家,若有金丹真君做靠山……那将是何等光景?万载昌盛,绝非虚言!”
江绍陵眼神微动,但没有说话。
江舟眠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敲在江绍陵心上:“老祖宗,再往深处想……若吟儿争气,得真君看重,未来修行有成,甚至……甚至有那么一丝可能,被真君赐下神箓,成为侍奉真君的【持箓仙】!”
“若是吟儿成了【持箓仙】,那我江家,将不仅是权势显赫,更将真正触摸到一丝长生不朽的奥秘!那是开万世之基业啊!”
持箓仙!
这三个字,让江绍陵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持箓仙,又称引持仙、结璘仙、郁仪仙。
乃是金丹真君这等存在,为培养最亲近的眷属、传承自身道统而设的特殊位格。
真君会从自身【果位】中,分出一道“神箓”,赐予选定的持箓仙。持箓仙凭此神箓,便可借得真君部分果位之力,施展相关神通,甚至分享部分长生特性,其地位、实力、潜力,远非寻常弟子可比。
若江家真能出一位持箓仙……那就不再仅仅是依附于太华门的修仙家族,而是真正与一位金丹真君深度绑定,拥有了部分“真君仙缘”的长生世家!
其未来,简直不可限量!
江绍陵沉默了。
书房内只剩下江水吟那细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的风声。
斥责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江舟眠描绘的图景,太过诱人。
权势、地位、资粮、乃至长生的一线曙光……
这一切,似乎都系于这看似冒险的一举。
他当然知道左清秋讨厌托关系。
但……江舟眠说得也有道理。
江水吟的天赋是真实的,这或许可以称之为“举荐”,而非纯粹的“走后门”?
真君或许会看在天赋的份上,破例考量?
就算不成,只要方式得当,不惹恼真君,似乎也没什么损失?
可万一成了呢?
巨大的利益前景,开始一点点侵蚀江绍陵最初的理智与谨慎。
江绍陵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起桌面,节奏却比之前缓慢了许多,透露出他内心的挣扎与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