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内，手无缚鸡之力，生死操于他人之手，这对于曾经高高在上、执掌权柄的真君而言，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与屈辱。
三败则道离身殒：败者真君将被自身果位彻底“抛弃”，判定为“不配”执掌此道。
果位将单方面解除“合道”状态，败者境界将从金丹真君，直接跌落回紫府大圆满！
并且，因为是被果位“抛弃”，道基受损严重，此生几乎再无重证金丹的可能！
更可怕的是，如果败者本身年龄已经超过紫府寿元极限（一千二百岁），那么在境界跌落的瞬间，便会因为寿元耗尽，当场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三败既成，便是彻底的道消人亡，万劫不复！
正因为有如此恐怖、几乎断绝道途的惩罚机制存在，金丹真君之间，极少会真正撕破脸皮、生死相搏。
有什么矛盾，大多通过门下弟子、附属势力进行代理人斗争，或者以利益交换、谈判妥协的方式解决。
除非是涉及道统存亡、不死不休的仇恨，否则真君本体亲自下场搏杀，风险太大，代价太高。
符水真君活了八千多年，自然深知其中利害。
他绝不愿意为了试探一个“新晋真君”，就拿自己八千年的道行、符水大道的兴衰荣辱、乃至整个符水仙宗的未来去冒险。
可是……
“那位大人的命令……不敢不从啊……”符水真君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与无奈，甚至有一丝恐惧。
那位连其真名都不能提及、甚至连在心中默念都可能引起感应的“大人物”，其存在本身，便是超越他理解范畴的恐怖。
对方的意志，对他而言，便是不可违逆的天意。不遵从的下场，只有形神俱灭这一个结局。
两害相权取其轻。
与那位“大人物”的意志相比，牺牲一个亲传弟子，甚至冒着与紫虚真君结怨、自身可能战败受惩的风险，似乎也成了可以接受的选项。
毕竟，前者是立刻死亡，后者至少还有转圜余地，还有一线生机。
“唉……”符水真君再次长叹一声，充满了无力与自嘲，“旧土大陆，显世真君十数之数，为何偏偏选中老夫，来做这出头之鸟？”
“大赤天宫的赤火老道只剩五十余年寿元了，老夫可还有两千余年可活，选他不是比老夫更合适？”
“唉……罢了，时也命也。不管这次胜败如何，老夫这符水仙宗怕是都保不住了。与一名年轻真君结怨，待老夫坐化之后，对方又岂会让符水仙宗继续传承下去？”
“呵呵……真是可悲……可笑啊……老夫堂堂金丹真君，执掌一道权柄，受亿万生灵敬畏仰望，如今却活得如此窝囊……唉……”
他缓缓闭上双眼，不再去看，不再去想。
石室中，乳白色的灵气缓缓流动，仿佛亘古如此。
唯有那一声声叹息的余韵，似乎在诉说着一位活了八千年的老牌真君，在更高层次的力量与规则面前，那份无法言说的屈从与悲凉。
——
李败天离开澄澈峰，驾驭着一道淡青色的、仿佛由水墨剑气凝聚而成的遁光，向着翰墨山脉外围，一处相对僻静、却风景绝佳的山峰飞去。
那座山峰，名为青萍峰。
名字来源于他早年游历时，于一处古战场遗迹中，得到的一柄上古剑修遗留下的名剑——“青萍剑”。
此剑后来成了他的本命飞剑之一，他便将自己落脚的山峰，也命名为青萍峰。
与宗门内其他核心区域，那些被符水真君道则侵染、呈现出浓郁水墨画风的山峰不同，青萍峰因为更靠近山脉边缘，受符水道则影响稍弱，景色更接近自然。
山上生有苍翠松柏，流淌着清澈溪涧，时有飞瀑流泉，鸟语花香。
李败天在此搭建了几间简朴的木屋，开辟了几块药田，养了些灵禽，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
此地灵气虽不如核心区域浓郁，但胜在清静自在，符合他浪荡不羁的性子。当然，这种放弃核心区域，选择普通山峰隐居的行为，也是众人给他打上“异类”标签的原因之一。
遁光落入峰顶一处被竹林掩映的清幽院落。
院中布局简单，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角落种着几丛修竹，爬满了青藤的篱笆墙上，点缀着不知名的白色野花。
木屋门窗敞开，有淡淡的草木清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飘出。
李败天刚落地，一道粉色的窈窕倩影，便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从屋中翩然飞出，带着一阵香风，迎到了他面前。
第86章 剑出如青萍渡海（新年快乐！）
“老爷，您回来啦！”
声音清脆甜糯，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依恋。
这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八年华的少女。
她穿着样式古典的粉色齐胸襦裙，裙摆绣着精致的桃花纹样。
其身段窈窕，肌肤胜雪，一张瓜子脸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子，眉眼弯弯，琼鼻樱唇，未语先笑，天然带着一股娇憨妩媚的风情。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柔顺的、泛着淡淡光泽的粉色长发，在头顶两侧，各有一簇头发向上翘起，形成了两只毛茸茸的、如同狐狸耳朵般的可爱形状，还会随着她的情绪微微颤动。
在她身后，裙摆之下，一条同样毛色粉嫩、蓬松柔软的大尾巴，正欢快地左右摇摆着，显示出主人此刻极佳的心情。
她并非人类。
而是一只狐妖，名为苏红绣。
苏红绣是李败天三百多年前，在南土地界一处被妖兽祸害的村庄外围救下的。
当时她刚开启灵智不久，修为低微，被几只更强大的妖兽围攻，险些丧命。
李败天顺手斩了妖兽，见这小狐狸身上未有恶业，不曾吃人，就放了它一马。不曾想却被这只粉色的小狐狸眼巴巴、可怜兮兮地跟了一路。
他见其灵性十足，眼神清澈，或许养在身边当个灵宠也不错，便将小狐狸带回了青萍峰，朝夕相处。
这一相处，便是三百多年。
小狐狸从懵懂无知，到渐渐通晓人事，修为也稳步提升，化形成人。
她对李败天，也从最初的感恩、敬畏，渐渐生出了一份深深的依赖与爱慕。
只是李败天心中横亘着“人妖之别”、“自身名声”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顾虑，始终未曾回应这份感情，一直将她当做侍女看待。
“嗯，回来了。”李败天看着眼前巧笑倩兮的狐女，脸上那从澄澈峰带下来的、刻意维持的平静，微微松动，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老爷累了吧？红绣这就去给您沏茶！是您最喜欢的‘雪顶含翠’！”
苏红绣笑靥如花，连忙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跑进屋里，粉色的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摆，煞是可爱。
李败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眼中那丝柔和迅速褪去，重新被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在石凳上坐下，将腰间的两柄剑解下，放到石桌上。
他看着桌上的这两柄剑，陷入了幽深的沉思。
这两柄剑，是他的本命飞剑。
一柄名为青萍剑，得自古战场，伴随他最久，剑性刚直锋锐，主杀伐，一往无前。
剑出如青萍渡海，虽万千人吾往矣。
另一柄名为桃枝剑，是他后来游历十万大山，于一株万年桃木妖渡劫化形失败后留下的树心中，亲自采集其最核心的桃木精华，辅以多种珍稀灵材，耗费数十年苦功炼制而成。
剑性中正平和，蕴含勃勃生机，主防御、净化、滋养。
剑动如桃枝拂面，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一攻一守，一刚一柔，一杀一生。
象征着他性格的两面，也暗合他独辟蹊径，将杀伐惊天的剑道，与变化万千、蕴含生机的符水大道融合的修行理念。
他走的是水墨剑道。
一剑挥出，看似寻常剑气，实则内蕴水墨真意，可于虚空中作画，剑气所至，可化山岳镇压，可化江河奔流，可化藤蔓缠绕，可化猛兽扑击……千变万化，防不胜防。
既有剑修的极致攻击与速度，又兼具了水墨道的诡变与困敌之能。
因此在紫府境中，他罕逢敌手。
李败天看着自己的两把本命剑，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透过剑身，看到了许多过往，也看到了……自己即将到来的终局。
他不是傻子。
师尊为何偏偏派他去参加紫虚真君的即位大典？
师尊最后那看似寻常的吩咐背后，那几乎微不可查的情绪波动……以及，他接令时，心中骤然升起的那一丝冰冷的不祥预感。
种种迹象串联起来，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他，李败天，符水真君第七亲传，名动天下的“剑玄真人”、“青萍大侠”，此次太华门之行，恐怕将会凶多吉少。
甚至，极有可能，是师尊与某种更高层次力量博弈中的一枚弃子。
一枚用来试探、激怒、甚至与那位新晋紫虚真君结下“合理”仇怨的牺牲品。
想通这一点，李败天心中并无多少愤怒，反而是一片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与释然。
愤怒？对着有养育、授业之恩，待自己如子如徒的师尊吗？
他做不到。
师尊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那不能言说的苦衷，恐怕连师尊自己都难以抗拒。
将自己推出，师尊心中，想必也不好受。
怨恨命运不公？他李败天一生，快意恩仇，斩妖除魔，纵横天下，该杀的杀了，该救的救了，该享受的自由与风光也享受过了。
比起世间绝大多数蝇营狗苟、庸碌一生之人，他已算活得足够精彩，足够痛快。
只是……
他理想中的埋骨之地，并非什么真君大典的华丽舞台，也并非两位大能博弈的冰冷棋盘。
他向往的，是那片风雪永远飘荡、妖兽横行、危机四伏的蛮荒之地！是他在斩下某头巅峰大妖的头颅，自身也力竭重伤，于漫天风雪与滚滚妖血中，倚剑长笑，最终力战而亡，身躯与剑，一同埋葬在那片最原始、最残酷、也最纯粹的土地之下！
那才是一个剑修，一个大剑仙，一个以斩妖为己任的“青萍大侠”，应有的、最浪漫、最壮烈的归宿！
这时，屋里飘出雪顶含翠特有的清冽香气，混合着炭火温暖的甜意，把他从一位剑仙对生命终章的浪漫想象中温柔地拉回现实。
那是红绣悉心控制水温、反复练习了不知多少遍，才为他掌握得恰到好处的味道。
香气弥漫间，他回想起这些年与红绣朝夕相处的点滴日常——
她刚刚化形为人时、连衣带都系不好，涨红了脸跑到他面前，低着头，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因为羞窘而紧紧贴着头皮，小声问：“老爷…这带子，该怎么弄呀？”
他那时只是无奈摇头，亲自俯身，为她将那粉色的衣带系成一个端正的结。
她身上传来淡淡的、如同初绽桃蕊般的甜香。
……
某个他几乎忘记的生辰，他深夜自外归来，只见庭院石桌上，摆着一碗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长寿面，旁边还有一小碟焦黑的、据说是桃花糕的点心。
她躲在廊柱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紧张得竖起的耳朵，尾巴不安地扫着地面。
见他看向那惨不忍睹的“美味佳肴”，她细若蚊蚋的声音传来：“呐，那个，我、我跟厨娘学了三个月……结果还是搞砸了……”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坐下将面和点心吃得干干净净。嗯，很难吃，但多少是小狐狸的一番心意。
……
某次他外出归来，元神受创，陷入昏沉。
朦胧中，感觉到一双微凉柔软的手，用浸了灵泉的帕子，一点点擦拭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