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神魔尸骸构成的危机四伏的“摇篮”与“坟场”中,用最血腥的方式,开始了种族延续的史诗。
每一步,都踏着同类的尸骨。
而就在这片新生的“后天生灵”的舞台边缘,另一类“存在”,也开始悄然登场。
青铜古灯的视角,偶然捕捉到了一些深不见底的洞穴。
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形态更加古老,气息更加晦涩,但明显与那些脆弱的“始祖”截然不同的“影子”,在洞口静静地“注视”着外面那片正在上演血腥戏剧的荒芜大地。
它们有的像是一团不定形的阴影,有的像是镶嵌在山壁中的巨大眼球,有的则干脆就是一道扭曲的光……
它们是“先天生灵”,与神魔同代降生。
但在神魔统治的纪元,它们只是躲在最阴暗角落,瑟瑟发抖,勉强偷生的“蝼蚁”。
它们同样是先天之属,天生地养,寿元无限,一诞生便能自动吞吐天地间那暴烈古老的元气,缓慢壮大自身。
如今,神魔或殒落或沉睡,天地虽荒芜,却再无那令它们绝望的至高威压。
这些幸存的先天生灵,如同冬眠醒来的毒蛇,开始小心翼翼地探出巢穴,试探着这片已然无主的广阔天地。
它们看着外面那些为了生存而互相吞噬,朝不保夕的脆弱“后天生灵”,那冰冷的目光中,或许有好奇,有漠然,或许也有一丝看待“玩具”的评估。
先天生灵的优势是压倒性的。
无尽的寿元,无需为生存奔波,天生强大的潜力,还有与对天地元气的亲和力。
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当它们积累足够的力量,熟悉了这片没有神魔的新世界,它们将会走出藏身地,成为这片荒芜世界新的主宰。
而诸天万族的始祖们,将在相当漫长的时间里,活在它们的阴影之下,或成为附庸,或沦为食粮,或在它们的战争余波中艰难求生。
青铜古灯在这一时期,似乎处于一种“无主”的飘荡状态。
它的视角大部分时间是黑暗与沉寂,偶尔才能透过缝隙,“看到”外界那荒芜,血腥而又充满野蛮生机的一角。
但仅仅是这惊鸿一瞥,已足够左清秋窥见一个纪元开端那最真实,最残酷的底色。
生命的萌芽,文明的序章,并非总是浪漫与光辉。
更多的时候,是血腥,挣扎,吞噬,是在毁灭的废墟上,用最卑微的方式,抢夺那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而先天生灵的崛起,又将为这初萌的生机,套上另一重更加沉重而无形的枷锁。
左清秋默然。
她继续回溯,向着那连先天生灵都需蛰伏,神魔依旧主宰天地,更加古老的“神魔纪元”回溯而去。
心中对人族先民筚路蓝缕的艰辛,有了更深一层的,跨越了生命形态差异的理解。
或许,所有的后来者,都曾在某个时刻,是这片无情天地间最渺小的存在。
——
穿过冥古纪元与神魔纪元之间那道仿佛由无数破碎法则与凝固时光构成的时空壁垒,左清秋的意识,再次感受到了质的变迁。
如果说,冥古纪元的“诛圣大劫”是法则的轰鸣与破碎,那么此刻“看”到的,则完全是“规则”本身的崩塌,扭曲,与最癫狂的舞蹈。
已无法用寻常的“景象”来形容。
天与地的概念在这里模糊不清。
视线所及,并非物质世界的形与色,而是无数互相冲突,湮灭,又不断新生的“规则乱流”与“概念风暴”。
在这里,“火”可能是冰冷的固体,如同蓝色的水晶丛林,静静燃烧,却散发刺骨寒意;“水”可能是狂暴的等离子态雷霆之海,咆哮奔腾,撕裂虚空;“光”可能是粘稠的液态流体,缓慢流淌,所过之处,物质或迅速老化腐朽,或逆生长退回原胎;“重力”可能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甚至向内坍缩,将空间自身拧成麻花。
时间完全失去了线性。
前一“瞬”,可能看到一片区域万物疯长,瞬息千年;下一“瞬”,同一区域又时光倒流,万物归于尘埃,复归混沌;再一“瞬”,时间可能干脆“打结”,形成循环的怪圈,同样的一幕毁灭与诞生景象,在同一处空间不断重复上演。
空间本身也支离破碎。
不规则的巨大时空裂缝如同世界的伤疤,横亘虚空,内里是沸腾的混沌与不可名状的色彩。
完整的“大陆”此时并不存在,只有无数或大或小,被不同神魔力量场笼罩的规则迥异的“孤岛”,在混乱的时空中飘荡,碰撞,湮灭。
有时,天上会同时出现数百轮“太阳”,炽热到蒸发一切;有时,又瞬间陷入绝对黑暗与冰冷,连“存在”本身的概念都变得稀薄。
这就是“神魔大劫”的战场所呈现的画卷。
超越后世的一切想象,抽象而恐怖。
神与魔,是真正意义上的“大道化身”。
祂们的战斗,极少是后世修士理解的那种拳脚相交,法宝对轰。
祂们是在用自身代表的“大道”,去碰撞,侵蚀,覆盖,篡改对方代表的“大道”。
当一位执掌“秩序”与“光明”的神祇,与一位执掌“混乱”与“阴影”的魔神交战。
其战场呈现的,便是“有序”与“无序”两种根本法则的绞杀。
“有序”试图将混乱的阴影纳入既定的逻辑框架,赋予其形态与意义;“无序”则拼命侵蚀有序的光明,使其崩溃,失真,走向荒诞。
这片战场内的物理规则,数学定律,乃至逻辑本身,都可能随时被双方的力量扭曲、颠覆。
左清秋看到,一片区域突然“规定”:此方天地,三角形内角和等于一百八十度是错误,等于零度才是真理。于是区域内所有符合旧有规则的物质与能量瞬间崩解重组,变成不可名状的几何怪物。
她又“看到”,另一处战场“规定”:杀戮带来生命,治愈导致死亡,爱意孕育憎恨,谎言即是真实。于是,两个正在厮杀的神性巨兽,攻击对方反而治愈了彼此的伤势,试图逃离战场的个体却直接步入死亡,口中呼喊着爱的宣言,眼中却流下腐蚀大地的黑色憎恶之泪。
神魔是数值与机制结合的终极怪物。
祂们拥有匪夷所思的恐怖“力量”(数值),吹口气就能毁灭一方原初宇宙。
同时,祂们自身的存在,祂们的“神谕”与“魔念”,就是所在领域的绝对“真理”(机制)。
在祂们的力量辐射范围内,祂们“说”火是固体,火就是固体;祂们“想”水能燃烧,水就能燃烧。
除非有另一位同级存在,以自身大道法则强行对抗。
第238章 我有罪,我忏悔
因此,神魔之间的战斗往往显得异常“抽象”。
很多时候,左清秋只能看到世界本身的疯狂变化,看到无数规则被撕裂,被重写,被污染的景象,却很少能看到神魔硬碰硬的对决。
祂们似乎更倾向于在更高的维度,在规则的层面进行交锋。
祂们的本体,或许隐藏在重重叠叠的规则迷雾之后,或许干脆就与自身代表的“大道”暂时合一。
青铜古灯在这片混乱到极致的战场上,如同怒海中的一粒尘埃,视角疯狂旋转,跳跃,时而被卷入某种规则的乱流,看到光怪陆离,无法理解的景象;时而被某位神魔交战的余波扫中,瞬间跨越无尽时空,落到另一片规则迥异的战场碎片上。
在这光怪陆离的回溯中,左清秋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注视”。
只是这次,比上次面对先天生灵时恐怖亿万倍。
因为这一次的目光,来自神与魔。
当青铜古灯偶然“掠过”某位或正在激战,或漠然旁观,或已然重伤濒死的神魔所在“区域”时,左清秋便会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或蕴含着无尽威严,或冷漠,或疯狂,或纯粹恶意的“视线”,穿透了回溯的阻隔,落在了她这道依托于灯的“意识灵光”之上。
与先天生灵那种高维对低维的本能“感知”不同。
神魔的目光,能“看到”更多。
当一位通体笼罩在纯粹圣光中,身影模糊,仿佛由无数赞美之诗与几何定律构成的神祇“看向”她时,左清秋的元神深处,竟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想要对其顶礼膜拜的冲动。
想要对祂奉献一切,想要将祂视为宇宙惟一真理,想要奉祂为自身唯一的主宰。
那冲动并非来自外界灌输,而是从她自身意识最底层被“唤醒”的某种原始本能。
对“至高”,“至善”,“至序”的盲目崇拜本能。
若非她道心坚定如铁,阴雷果位之力自发抵抗,她恐怕真的会在这目光下心神失守,产生永久性的精神皈依,变成只会赞美神祇的狂信徒。
啊,我伟大的主,我有罪.JPG.
而当另一位被无穷无尽蠕动的阴影,扭曲的符文,以及亵渎的低语环绕的魔王“瞥”向她时,她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极致的恐怖。
那并非对力量的恐惧,而是对“存在”本身的虚无与无意义感的侵袭。
在这目光下,她所珍视的一切,修行,长生,宗门,亲友,乃至“自我”这个概念,都变得毫无价值,荒诞可笑,如沙堡之于海啸,如烛火之于永夜。
一种想要放弃一切,让自身归于彻底虚无的念头,悄然滋生。
“仅仅是……烙印的目光……”
左清秋心中骇浪滔天。
她终于切身体会到,何为“不可直视神”。
这些神与魔,哪怕早已陨落无尽岁月,仅仅只是岁月长河中残留的一道历史烙印,其目光中残留的“污染”,也依旧能穿透时空,对她这等金丹真君的心神产生强烈的影响。
若是在现实中,直面一尊全盛时期的神魔,她就可能瞬间就被彻底“污染”,失去自我。
“好在,祂们都死了……”
左清秋紧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不断以阴雷大道中蕴含的“破邪”、“斩妄”、“定神”真意,驱散那些不断滋生的崇拜冲动或虚无恐惧。
她反复告诫自己,这些只是烙印,是历史的影子。
祂们的真身,早已在数百亿之前就陨落了。
她与祂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时光天堑。
祂们再强,也不可能隔着如此漫长的岁月伤害到她。
但即便如此,这种“目光”的洗礼,依旧是一次对她道心与元神的极致考验。
每一次被“注视”,都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行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她的收获也是巨大的。
在抵抗这些“概念污染”的过程中,她对自身阴雷大道的理解,对元神防御的锤炼,对“自我”认知的坚定,都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提升着。
这无异于在生死边缘,进行最高效的“炼心”。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神魔伟力……”
左清秋心中感慨无限。
与这些自身便是大道化身的先天神魔相比,人族金丹真君那等举手投足间撼动星海、执掌乾坤的伟力,便显得渺小如尘埃。
她曾在神魔古战场与那些神魔残魂打交道,甚至战而胜之,于是便对神魔有了些许“不过如此”的轻视。
如今,在岁月长河中直面其全盛时期的烙印,方知何为“一粒蜉蝣见青天”。
残魂,终究只是残魂,失去了神魔那最根本的“规则权柄”与“概念位格”,威能百不存一。
带着对神魔伟力的全新认知,左清秋的意识,继续驾驭着青铜古灯,在这片规则混乱的末世战场中艰难回溯,向着“神魔大劫”尚未爆发,天地相对稳定的纪元中期追溯而去。
——
穿过“神魔大劫”那混乱癫狂的终末战场,回溯的洪流仿佛也经历了一次“净化”,周遭那令人窒息的概念污染与规则乱流逐渐平息。
然而,呈现于左清秋“眼前”的,并非一个安宁祥和的世界。
而是一片深邃无边的“黑暗”。
天穹之上,没有日月,没有星辰,甚至连冥古纪元早期那些惨淡的“天光裂隙”都没有。
只有一片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希望的纯粹漆黑。
这黑暗并非虚无,它是有“质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