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想起崔巍山,想起那座宅院,想起妹妹孤零零的身影。
她定期会给妹妹写信,托往返的商队捎带回去,也会附上一些自己省下来的、对炼气期有用的丹药和材料。信里,她讲述太华门的见闻,修炼的感悟,叮嘱妹妹好好修炼,照顾好自己。
回信总是来得很慢,内容也大多简短。妹妹的字迹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工整清秀。
信里说着家里的琐事,说着修炼的缓慢进展,说着对姐姐的思念,语气从一开始的埋怨和委屈,渐渐变得平淡,甚至有些……疏离。
左清秋知道,妹妹在怨她。
怨她当年丢下自己一个人,怨她如今远在万里之外,只能靠冰冷的书信联系。
她能理解,却无可奈何。
她只能将这份愧疚,化为更刻苦修炼的动力。
她要尽快变强,强到有资格将妹妹接来,强到能保护妹妹不受任何伤害。
二十五岁那年,她成功筑基。
筑基成功,寿元增至三百载,在太华门内也算正式踏入中坚行列。元雷真人大喜,特意准了她一个长假,让她回家乡看看。
左清秋怀着激动和忐忑的心情,回到了阔别十三年的崔巍山左家。
她以为,自己筑基成功,算是小有成就,家族或许会高看她一眼,妹妹或许会为她高兴,原谅她当年的“抛弃”。
然而,现实给了她冰冷的一盆水。
家族对她的归来,反应平淡。一位筑基修士,在拥有多位紫府、甚至紫府后期修士的左家,的确算不得什么大人物。几位长辈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接见、勉励了几句,便让她自便。
更让她心酸的是妹妹的态度。
当她兴冲冲地来到旧宅,却发现院门紧闭。
她敲门,里面传来妹妹冷淡的声音:“谁?”
“冷秋,是我,姐姐。”她尽量让声音显得柔和。
里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院门开了一条缝。
妹妹左冷秋站在门后,看着她。
十三年不见,妹妹已经从当年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只是她的面容清瘦,眼神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和疏离。
“姐。”她叫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个陌生人,“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左清秋挤出一丝笑容,想上前拥抱她,“我筑基成功了,冷秋。”
左冷秋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拥抱,只是点了点头:“哦,恭喜。”
左清秋的手臂僵在半空,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她轻声问。
左冷秋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让开了门:“进来吧。”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却透着一股无人居住的冷清。
妹妹一个人住在这里,显然并不开心。
姐妹俩坐在厅堂里,相对无言。
左清秋努力找着话题,问妹妹修炼得如何,生活可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左冷秋的回答都很简短,大多是“还行”、“就那样”、“没有”。
气氛尴尬而沉重。
最后,左清秋拿出一个储物袋,里面装满了她为妹妹准备的丹药、材料和一些神仙钱。
“这些你拿着,对修炼有帮助。”
她将储物袋推过去。
左冷秋看着那个储物袋,眼神复杂,有渴望,有挣扎,最后化为一抹自嘲。
“姐,你不用这样。”她没有接,“我现在挺好的。家族虽然不重视我,但该给的修炼资源也没少。我资质很差,用再多的资源,也追不上别人,何必浪费你的好东西呢。”
“冷秋……”左清秋心中一痛。
“姐,你走吧。”左冷秋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发颤,“你已经是太华门的高徒,筑基修士,前途无量。我……我只是个左家不起眼的戊等资质,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可你是我妹妹!”左清秋也站了起来,声音提高,“我们是一家人!”
左冷秋转过身,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一家人?一家人会丢下我一个人十几年不闻不问吗?一家人会在我最需要姐姐的时候,远在万里之外吗?”
第23章 今夜,我只是你一个人的姐姐
字字如刀,扎在左清秋心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解释?说自己是为了变得更强大好保护她?说自己在太华门也很辛苦?这些在妹妹十几年的孤独和委屈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将那个储物袋轻轻放在桌上,低声说:“这些东西你收着,总有用得着的时候。我……我先走了。”
她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旧宅,离开了崔巍山。
回到太华门后,她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修炼之中,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只有不断地变强,才能暂时忘记心中的刺痛和愧疚。
——
时间如白驹过隙。
在太华门优渥的资源、元雷真人的悉心指导和她自身拼命般的努力下,她的修为一路高歌猛进。
四十余岁,筑基中期。
六十余岁,筑基后期。
九十余岁,筑基大圆满。
一百零三岁,紫府天劫降临。
她凭借扎实的根基和强悍的雷法,成功渡过,于体内开辟紫府,紫府元神入驻,寿元增至一千两百载,正式成为紫府真人,在太华门内也跻身高阶修士之列。
紫府一成,她再次动身,返回崔巍山。
这一次,她是紫府修士,是太华门的真人。左家的态度,与上次截然不同。族老虽然拉不下脸来见她,但却派族中所有的紫府修士一同出来亲自出迎,这些紫府强者言语间恭敬有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但她无心理会这些,她的心,全系在妹妹身上。
当她再次踏进旧宅时,看到的,却是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佝偻着背的老人。
那是左冷秋。
不过百岁出头,却因戊等资质,修炼缓慢,卡在炼气大圆满数十年无法突破,寿元将尽,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姐妹俩隔着庭院,四目相对。
左清秋看着妹妹苍老的容颜,看着她眼中浑浊却平静的目光,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就是戊等资质的命运吗?
“姐,你回来了。”左冷秋先开了口,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
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
左清秋快步上前,扶住她。
入手是枯瘦如柴的手臂,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
“冷秋……”左清秋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没事。”左冷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露出稀疏的牙齿,“就是老了,不中用了。你……你还是这么年轻,真好。”
姐妹俩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左冷秋很平静地讲述着这些年的生活。
修炼无望后,她便不再强求,每日只是种种花草,看看书,偶尔去城里逛逛。家族看在左清秋的面子上,倒也没为难她,该给的生活用度一样不少,只是也没太多额外的关照。
“我曾经很恨你,姐。”左冷秋看着远方,目光悠远,“恨你丢下我一个人,恨你出生时抢走了所有的天赋,让我一生都无法突破筑基,只能像个凡人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去,死去。”
左清秋低下头,指甲再次掐入掌心。
“但现在,我不恨了。”左冷秋转过头,看着她,浑浊的眼中带着释然,“人各有命。我的命,或许就是如此。你的命,在更高的地方。你能走到今天,成为紫府真人,我……其实很为你高兴。”
“冷秋……”左清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别哭。”左冷秋伸手,用粗糙的手掌,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那些年你寄回来的东西,帮了我很多。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我。”
“对不起……对不起……”左清秋泣不成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没什么对不起的。”左冷秋摇摇头,“你有你的路要走。只是……姐,我走以后,你要好好活下去,带着我那一份,去看看我没看过的风景,好吗?”
左清秋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
那天傍晚,左冷秋躺在躺椅上,忽然说:“姐,你还记得花灯吗?”
左清秋一怔。
小时候,爹娘还在时,曾带她们去城里看过两次花灯。
那是童年为数不多的、色彩斑斓的记忆。
“记得,怎么了?”
“今天是花灯节,城里的花灯一定很美,如果……如果能和姐姐再看一次花灯该多好……”
“好,我现在带你去。”她立刻答应。
“可惜我已经走不动了,这愿望怕是不成了……”左冷秋苦笑。
“我背你。”
左清秋在左冷秋面前蹲下。
左冷秋看着姐姐挺直的后背,摇了摇头:“你现在是紫府修士,怎么能背我这将死的凡人……”
“我们是家人,家人之间,没有什么所谓紫府与凡人之分,只有姐姐与妹妹。”左清秋打断她,声音坚定,“今夜,我只是你的姐姐。”
左冷秋沉默片刻,最终,慢慢趴到了姐姐的背上。
左清秋背起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没有飞行,而是选择步行,一步步走出旧宅,走出左家峪,走向远处的城池。
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走累了路、耍赖要姐姐背的小女孩。
入夜,花灯节开始了。
城里的花灯果然很漂亮。
各式各样的灯笼挂满了长街,龙灯、鱼灯、莲花灯、走马灯……流光溢彩,映照着游人欢笑的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桂花糕的甜香,还有孩子们兴奋的尖叫。
左清秋背着妹妹,慢慢地走在熙攘的人群中。
左冷秋伏在她背上,时不时指着某个特别精致的灯笼,发出低低的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