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戏弄折磨,恐怕不只是为了取他性命那么简单。
极致的恐惧过后,反而生出一种夹杂着强烈不甘的绝望。
他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着,在泥泞中翻过身,变成俯跪的姿势。
额头抵在冰冷污浊的泥地上,沾满了烂叶和泥浆。
他忍着浑身撕裂般的痛楚,声音嘶哑,却用尽了所有的卑微与恳求,向着那空无一物,只有枝叶沙沙作响的黑暗虚空,颤声求饶:
“晚……晚辈苏耆韫……不知……究竟是哪位前辈高人在上……晚辈……晚辈愚钝,实在不知是何处……得罪了前辈,惹得前辈降下……如此雷霆之怒……求前辈……明示……若是前辈能饶晚辈一命……晚辈……愿结草衔环以报……”
他伏在泥地里,身体因疼痛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等待着那掌控着他生死的“前辈”的回应。
林间寂静了片刻,只有风声呜咽。
然后,一道听不出任何情绪,虚无缥缈得仿佛直接在苏耆韫神魂深处响起的清冷女子声音,如同冰冷的泉水,幽幽传来:
“你当真不记得了……”
记得?听前辈的语气,我似乎认识她……但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认识这种层次的高人?
等等……
紫黑色的雷霆……
是阴雷!
当年那姓左的小娘皮,修炼的便是阴雷道法!
苏耆韫浑身剧震。
记忆的闸门,如同被一把生锈却有力的钥匙,猛地捅开。
无数被遗忘的画面,伴随着这道清冷的声音,疯狂涌现。
昆桑秘境外的荒原,巨大的引水渠遗迹,太华门的营地,那个戴着面纱的月白身影,自己那番口无遮拦的污言秽语……以及,随之而来的,那一道斩断他四肢的恐怖黑色剑芒。还有那个如雷霆般暴烈,如剑锋般冷硬的身影——元雷真人胡少恭。
是了,是了。
当年小娘皮施展法术时,那紫黑色的雷光,与今夜这如同跗骨之蛆般将他折磨至此的雷霆,是何其相似。
只是,今夜这雷霆,更加恐怖,更加莫测高深,仿佛已臻化境,与天地大道相合。
再联想到不久前,那位阴雷果位真君证道成功之后,那响彻大陆的宣告之声,还有此刻清冷的声线……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此刻被一条线串联了起来。
尽管他的内心在疯狂咆哮,在拼死抗拒这个结论。
一个和自己同处一个时代,年纪可能比自己还小,曾经被自己视为可亵玩对象的女修,怎么可能在短短两百余年间,就走完了无数人穷尽一生,甚至十生十世都无法企及的道路,踏足了那传说中至高无上的金丹真君之境!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但残酷的现实,却冰冷地告诉他:
那个他曾经用目光和言语亵渎过,将其视为玩物的“小娘皮”,如今已成为了他连仰望都看不到背影的至高存在。
而他,依旧是那个烂在泥潭里,修为停滞,苟延残喘的筑基废人。
巨大的荒谬感与比之前被雷劈时强烈千万倍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原来是……是您……紫……紫虚真君……大人……”苏耆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死死抵在泥浆里,浑身筛糠般颤抖,语无伦次地求饶,“多……多年不见……您……您风采更胜往昔……如今您已是云端真仙,与日月同辉……当初……当初是小的有眼无珠,是小的猪油蒙了心,冒犯了您天颜……求……求真君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混合着泥浆、血污和泪水,表情扭曲,眼中充满了最极致的乞怜:“看在……看在小的如今已沦落至此,对您已无半分威胁的份上,求您饶人处且饶人,就当小的是一条落水狗,饶了小的这条贱命吧……”
他这话,倒也算“实诚”。
在一位金丹真君面前,别说他这筑基中期的废人,便是紫府大圆满的宗门老祖,也如同蝼蚁尘埃般,弹指可灭。
他对左清秋,确实连一丝一毫的威胁都构不成。
虚空中,那道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万物的淡漠:
“你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苏耆韫心中一喜,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正要继续磕头哀求。
谁知那声音却继续道:“可惜,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唯独……记性很好,也很记仇。”
“当年昆桑秘境之外,你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记得一清二楚。”
“后来,我晋升紫府之后,便想过去寻你,了结这段因果。”声音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时,我师尊已然仙逝,元雷峰声势已然大不如前。云鹤山虽不算多强,却也是个麻烦。权衡之下,暂且放了你一马,让你多逍遥了这百余年。”
“如今,”那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森然,“我已是金丹真君,灭你一个筑基,谅他云鹤山也不敢有半分意见。”
最后一句,平淡至极,却蕴含着滔天的自信与不容置疑的霸道。
那并非商量,亦非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第203章 天高地迥
苏耆韫听完,只觉得如坠冰窟,通体生寒。
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这个记仇记了上百年的女人,是铁了心要他死。
怎么办?
我不想死。
不行,我不能死!
我必须得活下去!
他正想做最后挣扎。
然而,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感觉自己丹田处忽然升起一片炙热,如同有一炉真火在燃烧。
他内视丹田,发现丹田气海处,不知何时,竟悄然亮起了一点细微的紫黑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有生命的种子,迅速在他丹田内扎根,蔓延,膨胀。最终化作了汹涌澎湃的雷电狂潮,冲破丹田,顺着经脉,满向四肢百骸。
“不……不要……真君大人饶命啊!”他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想要调动残存法力压制,却发现自己对肉身的掌控力正在飞速流失。
此时,他体内天雷滚滚,如同引爆了一座微型的雷狱。
“啊——”
凄厉到令人窒息的惨嚎,骤然划破了这片寂静的原始古林,惊起无数夜栖的飞鸟。
在庞大的雷霆堆积下,苏耆韫的肉身如同气球吹气般迅速鼓胀起来,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道如同蛛网般的紫黑色雷霆纹路。
双目,口鼻,双耳……全身七窍不断地迸射出刺目的雷光。
他整个人,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雷球”。
“嘭——”
片刻后,一道沉闷到令人心悸的爆裂声骤然于空气中响起。
原地,已没有了苏耆韫的身影。
只有一片呈放射状溅开的泥泞。
一片混合着焦黑碎肉,骨骼残渣与污血的泥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焦糊血腥味。
这一切无声地证明着,这里曾有一个生灵,以最痛苦的方式,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那一滩狼藉之上。
远处的夜枭,似乎也被这最后的惨状震慑,停止了啼叫。
森林重归死寂。
——
紫虚峰。
月光依旧温柔地洒落。
左清秋缓缓睁开了双眸。
她眼底深处,那抹因动用真君权柄而浮现的神性,此刻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化为一片深邃的宁静。
怀中的小白,此刻正捧着那面紫黑色的雷霆镜子,镜子的镜面在她完成最后的“引爆”指令后,便迅速暗淡下去,内部的电光消散,重新恢复成一面看似普通的深色镜子。
小白那双漂亮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目睹“坏人”被劈得狼狈不堪,最终炸成碎末的解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姐姐交代“任务”后的满足感。
“姐姐,给。”小白将镜子还给左清秋,然后又将小身子往她怀里拱了拱,小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那让她安心无比的清冷香气,闷闷的声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认真与维护:“那个坏人,真是活该!谁让他以前欺负姐姐来着!姐姐,你还有没有别的仇人?小白也帮你一起清理掉!给姐姐好好出气!”
左清秋接过镜子,心念微动,镜子便化作一缕精纯的阴雷之气,重新融入她的掌心。
听着小白这番稚气言语,她清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切的柔和。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白那软呼呼的脸颊。
“傻丫头。”她低声说着,然后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小白的额头上,两人鼻尖相触,呼吸可闻。
她能清晰地看到小白那双清澈眸子里,自己此刻带着柔和的倒影。
“这个仇人,是特殊情况,算是历史遗留的问题。”她耐心地解释,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月夜里格外清晰,“一般情况下,姐姐的仇人,都活不过三个月。”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与杀伐果断。
“哦……”小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听到姐姐说“活不过三个月”,又觉得姐姐好厉害,心里更是安心。
这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姐姐怀里抬起头,大眼睛望向窗外那璀璨的星河,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姐姐,我们去看星星吧。今晚的星星,好好看呀。”
左清秋顺着小白的目光,望向窗外。
今夜天清气朗,星河倒悬,无数星辰在深邃的夜幕上闪烁着永恒的光芒,与天边那轮皎月交相辉映,将翻涌的云海映照得一片朦胧银亮,美得惊心动魄,不似人间景象。
“好。”左清秋没有拒绝。
她将小白从怀里轻轻放下来,自己也从躺椅上起身。
小白立刻主动伸出小手,牵住了左清秋纤长而白皙的手指。
左清秋反手握紧她柔软的小手,牵着她。
两人一高一矮,一袭月白宫装清冷如仙,一袭银白襦裙娇俏可爱,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出了寂静的楼阁,来到了峰顶的露台之上。
夜风立刻轻柔地包裹了她们,带着峰顶凛冽的灵气。
举目四望,天高地迥,宇宙无穷。
脚下是缓缓流淌,仿佛伸手便可触及的银色云海,头顶是璀璨浩瀚,仿佛镶嵌着无数钻石的星河。
紫虚峰高耸入云,立于此峰之巅,当真有种“手可摘星辰”的错觉,又仿佛独立于万丈红尘之上,唯与这天地星月为伴。
小白松开左清秋的手,跑到露台的汉白玉栏杆边,踮起脚尖,仰着小脸,痴痴地望着那无边星河,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万千星光,显得格外明亮璀璨。
夜风吹动她银白的长发和裙摆,小小的身影立在浩瀚星空之下,竟有种奇异的美感。
“姐姐,你看!那颗星星好亮!那边还有一条亮亮的带子!”小白指着星空,兴奋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