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真君温言劝慰道:“往事已矣,来者可追。今朝令徒孙来归,乃是喜事,师兄何必感伤?”
镇元大仙亦道:“清虚道友所言甚是。黄龙道友,令徒孙历经磨难,道心弥坚,此乃大造化。今日相见,正当欢喜才是。”
黄龙真人这才收拾心情,展颜笑道:“二位道友见笑了。贫道是欢喜得有些忘形了,又想起我那不成器的徒儿…哎,罢了。且看我这徒孙,是何等样人。”
……
陆昭师徒一路赏玩山景,但见层峦叠翠,飞瀑流泉,看不尽的奇花异草,数不清的灵禽仙鹿,越发笃定此山有仙。
正行间,忽抬头,见那松柏掩映之中,露出重重楼阁。但见:
松坡冷淡,竹径清幽。往来白鹤送浮云,上下猿猴时献果。那门前池宽树影长,石裂苔花破。宫殿森罗紫极高,楼台缥缈丹霞堕。真个是福地灵区,蓬莱云洞。清虚人事少,寂静道心生。青鸟每传王母信,紫鸾常寄老君经。看不尽那巍巍道德之风,果然漠漠神仙之宅。
师徒几人加快脚步,来至观前,见山门古朴,气象森严。
山门左边,立有一通石碑,碑上镌刻十个大字,乃是“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
笔力苍劲,隐有道韵流转。
陆昭见了心下凛然,知非寻常。
观望间忽听“吱呀”一声,紧闭的山门自内打开,走出两个童子来。
生的眉清目秀,齿白唇红,挽着双抓髻,身着羽衣,足蹬云履,举止从容,飘飘然有出世之姿,正是那清风明月二仙童。
二童子来至近前,对着陆昭师徒躬身一揖,礼数周全,口称:“诸位上真,我家师父早知贵客将至,特命我二人在此迎候,请进观奉茶。”
陆昭与众徒闻言,俱是一愣。
见二童子气度不凡,其师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陆昭不敢怠慢,忙整肃衣冠,上前一步,躬身还礼道:“两位仙童有礼。贫道陆昭,携徒众路过宝山,见气象清幽,特来拜会。不知尊师是哪位仙长?上下如何称呼?”
年龄稍长的清风童子含笑答道:“陆道长有礼。家师道号镇元子,混名与世同君。”
镇元子?与世同君?
陆昭心中一震。
他久在凡尘,亦有耳闻。
听说镇元子乃地仙之祖,道行高深莫测,与三清四御为故友,九曜元辰是晚辈,乃是天地间有数的大神通者。
不想今日误打误撞,竟来到了这位的道场!
身后金阳等徒虽不知镇元子名号,但见师父神色肃然,又听“与世同君”的混名,也知遇到了不得的人物,个个屏息凝神,不敢稍有失礼。
明月上前一步,侧身引路:“家师已在殿内相候,诸位上真,请随我来。”
陆昭定了定神,拱手道:“有劳仙童。”
清风、明月在前引路,陆昭师徒紧随其后,迈步踏入山门。
入门是一段青石甬道,两旁古柏参天,清气袭人。行不数步,便见二门。
那二门之上,悬着一副对联,乃是:
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陆昭见了,面色肃然,回头目示众徒,务必谨言慎行,不可失了礼数。
众徒皆收敛心神,不敢东张西望,规规矩矩随在师父身后。
过了二门,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层台累榭,飞阁流丹,瑶草铺径,异香扑鼻。
二童引着众人,穿廊过院,径往大殿而去。
第144章 祖孙相见
二仙童引着陆昭师徒穿廊过院,来至正殿,于殿门前止步,躬身道:“诸位上真稍候,容弟子通禀。”
不多时,只听殿内传来一声笑语:“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快请进来!”
清风、明月侧身相让:“诸位请进。”
陆昭整肃衣冠,对众徒低声道:“入内谨言慎行,切莫失了礼数。”
一行人迈步进入大殿。
殿内陈设古朴,正中蒲团之上,端坐一位仙长。头戴紫金冠,身穿无忧鹤氅,足踏云履,腰系丝绦,面如冠玉,三缕长髯飘洒胸前,体如童子貌,面似美人颜。
其人气度雍容,眸光温润,令人心生亲近,又觉深不可测。
这便应是地仙之祖,镇元大仙了!
让陆昭惊讶的是,大仙左右还各坐着一位仙真。
左首一位,身着明黄道袍,面容朴拙敦厚,目光湛然;右首一位,星冠鹤氅,仙风道骨。
此二位气息渊深,亦是非凡人物。
那黄袍道人自陆昭踏入殿门,目光便紧紧相随,将其上下打量,眼中神色复杂,有关切,有欣慰,更多的是愧疚。
镇元大仙见众人入内,含笑起身,二位仙真亦随之站起。
“可是执真道友当面?”
陆昭见主人起身相迎,不敢怠慢,忙上前一步,躬身长揖:“晚辈陆昭,道号执真,携顽徒见过镇元大仙,并二位仙长。”
身后金阳等亦齐齐下拜,口称:“拜见大仙,拜见仙长!”
镇元子微微颔首,受了半礼,伸手虚扶:“道友不必多礼。早闻道友东行济世,功德不小,今日得见,当真仙姿道骨,仪表堂堂,果然盛名之下无无虚士!”
陆昭汗颜,连道“不敢。”
镇元子笑了笑,向他介绍道:“这两位亦是有道全真,乃是贫道至交,待我为你引见一番!”
他先指向右首星冠鹤氅之人道:“这位是清虚道德真君,师承玉清元始天尊。”
陆昭师徒一怔。
就见大仙又指着左边黄袍道人说:“这位是黄龙真人,同为玉清座下。”
黄龙真人?!
陆昭猛地抬头,望着那面容古拙的老道,如遭雷亟。
眼前这位居然就是师祖摩云子的师父…
自己的太师祖?!
一时不由心潮澎湃,几难自抑。
陆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再次一揖到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晚辈陆昭,拜见黄龙真人!”
身后,金阳与七蛛闻言,亦是浑身一震,大惊失色!
他们早日听师父说过摩云观一脉传承来历,知道师祖曾随玉清十二仙之一的黄龙真人在二仙山麻姑洞修行,做梦也没想到会在此相见,当下忙施大礼参拜。
独小白不明所以,但见师兄师姐如此,也连忙照做。
黄龙真人见他如此,眼中愧色更浓,忙不迭上前,亲手将众人一一扶起。
“不必行此大礼。”
镇元大仙笑道:“看来执真道友早知自家师承来历!”
陆昭稳了稳心神,点头道:“晚辈儿时曾听家师说起。师祖摩云子昔年因过被逐,晚辈虽蒙授业,不敢妄称玉清门下。”
清虚真君闻言看向师兄。
黄龙真人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却终摇了摇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镇元子亦是轻叹一声,温言道:“往事已矣,道友不必过于挂怀。且入座叙话。”
当下,镇元子自归主位,陆昭师徒在客位坐了。
清风、明月奉上香茗异果。
茶是万寿山特产灵茶,雾气氤氲,果亦是观中珍品。
镇元子持盏示意,众人饮过茶,气氛稍缓。
大仙看了眼金阳等,问陆昭道:“执真道友一路东行,历经磨难,功德匪浅。不知这几位高足,是何时收入门下?”
黄龙真人也来了兴致,看向陆昭。
后者微微颔首,介绍道:“此乃贫道大弟子,名唤金阳,乃贫道幼时于观中修行时所收,天资聪颖,颇具慧根。”
金阳忙起身行礼。
陆昭又指向七蛛:“她七个一母同胞,从长到幼依次是赤瑛、橙瑶、黄璃、绿珠、青琅、蓝璟、紫璎。亦是贫道早年所收,皆心性质朴,道心甚坚。”
七姐妹盈盈下拜。
“幺徒尚无法名,唤作小白,乃是东行路上机缘所收,灵性最足。”
小白乖巧施礼。
黄龙真人在旁仔细观瞧,见众徒虽非人身,眉目间并无妖邪之气,一身清气,显是玄门正宗路数,灵韵内蕴,根基不俗。
忍不住点头赞道:“皆是可造之材!你能因材施教,导其向善,甚好!甚好!”
陆昭道:“真人谬赞。”
众徒亦道:“我等愧不敢当!”
大仙又问起东行见闻,陆昭择其大要,略述了祭赛国、乌鸡国、宝象国等事,言辞平和,并无自矜之色。
镇元子与清虚真君听得频频颔首,黄龙真人更是目光炯炯,老怀大慰。
一盏茶尽,黄龙真人终究按捺不住,问陆昭道:“你师祖摩云子他...可还安好?”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陆昭沉默片刻,迎着黄龙真人殷切的目光,缓缓摇头,沉声道:“回真人,先师祖早年间为保一方黎庶,只身降妖伏魔,力竭仙逝了。”
黄龙真人虽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的这一刻,仍是面色一黯,苦笑两声,道句“果然”。
殿内一片沉寂,唯有松涛隐约。镇元子与清虚真君相视默然。
陆昭心中亦有几分酸楚,忽然想起什么,自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莹白润泽的玉简,双手捧至黄龙真人面前。
“此乃先师祖临终前,交由家师,后由家师传于晚辈的传承玉简。晚辈一身所学,根基道法,皆源于此。此简所载博大精深,玄妙莫测,晚辈资质鲁钝,仅窥得皮毛。”
“晚辈未经准许,私学玉清大道,万罪,万罪!”
说罢,陆昭躬身,将玉简高举过顶。
镇元大仙见了,冲黄龙真人笑道:“道友爱徒心切,既逐出师门,却以真传系之,此心拳拳啊~”
黄龙真人被说中心事,老脸一红,忙将陆昭扶起:“你何罪之有?快起,快起!”
第145章 归宗
陆昭手捧玉简,躬身请罪,黄龙真人不以为然:“你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陆昭被搀起身,仍垂首道:“晚辈私学真传,实是僭越…”
黄龙真人摆手打断,“欸~此言差矣!这玉简,本就是你师祖摩云下山时,贫道亲手所授。”
老道目光悠远,忆起前尘,缓缓道:“当年摩云性子跳脱,屡犯门规,贫道不得不依律将他逐出山门。然师徒一场,岂能真个忍心看他流落在外,断了道途?”他摩挲着手中玉简,“临别时际,贫道将玉简交予他,嘱他好生修行,切莫堕了我门风。”
“贫道当时心想,他若真能参悟其中玄奥,修身养性,他日或还有重归门墙之日。若不能,有此真传在身,不至沦入邪道,不枉我和他一场师徒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