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陆昭回神，袖袍拂处，真火涌出，将那邪神像并灵位烧得干干净净。
“此等邪物，留之无益。”
事毕，陆昭向老河神辞行。
后者感恩戴德，听他要走，忙道：“恩公且慢！待小神亲自送诸位过河，略表寸心！”
当即施展神通，平息风浪，分开黑水，辟开一条旱路，引陆昭师徒过河。
见师父安然归来，众徒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陆昭简略说了诛蛟之事，隐去了邪神像的关节，只道是寻常妖孽作乱。
一路上，老河神对陆昭千恩万谢，道：“恩公，过了此河，便是乌鸡国地界。那厢国王贤明，政通人和，境内少有妖邪，算是个太平去处。小神预祝诸位恩公一路顺风，早证大道！”
陆昭谢过。
不消片刻，行抵对岸。师徒拜别老河神，登岸东行。
那老河神于水面上遥遥叩首相送，直至众人身影消失于地平线，方潜入水底，重整河府去了。
......
走了多半天，众徒皆默然不语，连平日最活泼的七蛛也难得安静，气氛略显沉闷。
陆昭早觉有异，行至一处林间空地，见日头偏西，便道：“今日在此歇息。”
众徒依言停下，默默搭建营帐，拾取干柴。
陆昭寻了块青石坐下，温言问道：“徒儿们，自渡过黑水河，你等便沉默少言。可是为师不在时，发生了什么？”
众徒面面相觑，却无人率先开口。
最终还是黄璃按捺不住，小嘴一撅，嘟囔道：“没什么事...是师父瞧不起人...”
陆昭一怔，颇感意外：“这话从何说起？”
黄璃见他并未动怒，胆气更壮，埋怨道：“每次遇上厉害妖邪，师父总是一句‘尔等退后，小心戒备’，便自己冲上去！上次通天河是，这次黑水河也是！分明是嫌我们手段低微，帮不上忙，反是累赘！这不是瞧不起人是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小脸儿涨得通红。
陆昭闻言并未反驳，而是将目光转向其他弟子，问道：“你们也是如此认为的？”
众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金阳上前一步，躬身道：“师父切勿动怒。弟子深知师父绝非瞧不起我等，而是为我等安危着想。只是...”他略一迟疑，继续道，“只是师父每每遇事，总是一力承担。弟子们虽修为浅薄，神通低微，却也愿为师父分忧，为苍生尽力。总被护在身后，心中实在难安。”
“大师兄说得是！”赤瑛接口道，“东行求真的，不止是师父您一人，我等亦是一份子！再说，世上岂有师父冲锋陷阵，弟子们袖手旁观的道理？”
青琅道：“师父神通广大，弟子自是佩服的。可我们也想帮忙，不想总是被当做需要保护的稚童幼子！”
就连紫璎也细声细气地开口道：“自师父梦中悟道，神通愈发广大，威严也一日胜过一日...吩咐事情，说一不二，弟子有时觉得师父就像高高在上的仙佛，都不敢随意说笑了...”
此言一出，众徒虽未附和，但神色间皆有同感。
话匣子一打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些时日积压心中的想法都诉说出来。
小白也学着师兄师姐的口气道：“我也想帮师父打妖怪！”
陆昭静静地听着，面色由初时的错愕，渐转为凝重，最终化为思索。
尤其是紫璎那句“好似高高在上的神仙”，如同暮鼓晨钟，重重敲击在他的心头。
他忽然惊觉，自己沉浸于修为提升、神通增长的喜悦中，不知不觉间，心态竟起了微妙变化。以往遇事，尚与徒弟有商有量，如今却多是独断专行，只觉自身足以应对一切，却忽略了徒弟们的感受。
众徒说完心中积郁，又见他沉默不语，不禁心怀惴惴，生怕言语过重，惹师父生气。
然而陆昭并为动怒，忽然起身，整理衣冠，对着众徒施了一礼。
这一下，可把他们吓坏了，慌忙侧身避让。
“师父！您这是做什么！”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折煞弟子了！”
陆昭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面带歉然，柔声道：“这一礼，是为师该谢你们的。若非你等今日直言，为师竟不知己身已生骄矜之心，渐忘修行之本意。”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黄璃说得对，为师只顾斩妖除魔，却忘了修行路上，需师徒携手，同心共济。只想着护你们周全，却忘了鹰隼终将试翼。紫璎所言，更是点醒为师，居高临下，非是师道；身体力行，教学相长，方是正理。”
众徒见师父非但不恼，反而诚恳道歉，心中那点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感动与惭愧。
金阳叩首道：“师父言重了，是弟子等任性妄为，不识师父回护苦心！”
黄璃也红了脸，捏着裙裾道：“师父，我...我刚才胡说八道的，您别往心里去...”
陆昭含笑将众徒一一扶起：“好了，此事过去便罢。你等能直言，是我之幸。日后我等师徒，当同心同德，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是！师父！”
众徒齐声应道，脸上皆露出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隔阂，早在这一笑之中，冰消瓦解。
是夜，篝火旁，师徒围坐，言笑晏晏，气氛融洽远胜往日。
陆昭望着火光映照下徒弟们一张张鲜活的面容，心中感慨万千。
回想自千泉山出发至今，时光荏苒。当初金阳和七蛛尚是兽形，懵懂顽皮，如今已化形成功，各具性情，小白亦是如此。一路走来，历经这许多风雨，这份师徒情谊，这份共患难、相扶持的成长，或许才是此行最珍贵的收获。
而自己，在追求更高境界的同时，确也需时时反躬自省。
莫让修为成了枷锁，莫让神通蒙蔽了本心。
修道修道，若修得高高在上，失了人情温度，与那庙里的泥塑木雕何异？
今日徒弟们这一“闹”，反倒是给他上了深刻的一课。
第119章 玄阴观
上回书说到，陆昭师徒坦诚交心，前嫌尽释，情谊愈深。正是：
云开雾散见月明，坦诚相见道心清。
金石铿锵同磨砺，斩妖除魔共死生。
......
且说师徒消除隔阂后，心中豁然开朗，一路上有说有笑，更胜往昔。
如此向东行彀多月。
一日，红日西沉，暮霭四合。
远望山脚下，隐约现出一处村落，约有数十户人家，炊烟袅袅。
陆昭道：“天色已晚，前方有村，我等且去借宿一宵，明早再行。”
众徒称是。
及至村口，但见屋舍简陋，一派萧条景象。
师徒寻了一户看似齐整些的人家，金阳上前叩门。
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老汉探出头来，见来人脸色骤变，不待金阳开口，便“砰”地将门重重关上，骂道：“去去去！我处不接待道士！真个晦气！”
众徒一愣。
连敲了几户，皆是如此。
村里人一见是他们是道士打扮，要么闭门不纳，要么恶语相向，甚至还有妇道端了秽盆就泼。
黄璃何曾受过这等闲气？又吃了一回闭门羹，她柳眉倒竖，便要发作：“这些个村夫愚妇，好生无礼！”
陆昭伸手拦住，摇头道：“事出必有因，稍安勿躁。”
众徒强压下火气，俱是脸色不佳。他师徒一路降妖除魔，济世救人，何曾受此冷遇？
陆昭不以为意，笑道：“世人多有偏见，我辈修行人，当有容人之量。既是不便，我等另寻宿处便是，何必与他计较。”
正欲转身离开，去往野外露宿，旁边一扇破旧木门忽地开了，探出一位年轻妇人。
但见她：衣衫褴褛面焦黄，云鬓蓬松少梳妆。眼带愁容身羸弱，手如枯槁步踉跄。虽是贫家憔悴妇，眉宇之间存善良。
那妇人四下张望，见无旁人，方低声道：“几位道长，若不嫌弃，进来寒舍歇歇脚吧。”
陆昭心中一动，打个稽首，遂率众徒随妇人入内。
进得门来，但见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土墙斑驳，茅草覆顶，屋内除一土炕、一破桌、两三条歪斜板凳外，别无长物。炕角缩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约莫五六岁年纪，皆是面黄肌瘦，衣衫破烂，见生人进来，紧紧依偎在一起。
妇人赧然：“寒舍简陋，让道长们见笑了。”说罢，转去灶间倒水。
趁此功夫，陆昭从袖中摸出两块饴糖，蹲下身，和颜悦色地递向两个小孩。
那两个孩子起初不敢接，瞪着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望着陆昭，又看看那诱人的糖块，直咽口水。
陆昭笑容愈发温和，又将糖往前递了递。
小女孩终究抵不住诱惑，飞快地抓过一块塞进嘴里，小男孩见状，也小心翼翼接过，低不可闻地说了声：“谢谢。”
陆昭呵呵一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真乖。”
这时，妇人端着一瓦罐清水和几个豁口的粗陶碗出来，见状眼圈一红，更是羞愧：“家贫如洗，无有茶点招待，只有这碗清水，道长们勿怪。”
“贫道行路多时，正有些口渴，多谢了。”陆昭毫不嫌弃，接过碗一饮而尽。
众徒有样学样，道声“多谢”，同样将碗水喝干。
饮罢水，陆昭温言问道：“贫道有一事不明，望请指教。我等初来贵地，见村中乡邻，似乎对我门中人颇有成见，不知是何缘故？”
妇人闻言轻叹一声，面露忧愁，道：“道长们是外地来的，有所不知。此事说来话长，怨不得乡亲们无礼，实在是被那些歹人害苦了！”
众徒一听，都悄悄竖起耳朵。
陆昭拱手：“愿闻其详。”
妇人道：“约莫一年前，从外地来了一伙道人，占了村东南的青峰山，立了个‘玄阴观’，自称是修行之士。起初，他们还会些符水法术，治些小病小灾，大伙信以为真，时常供奉。谁知...谁知那竟是一伙无法无天的歹人！”
说到这，她语气怨懑，“没过多久，他们便撕破伪装。先与官府勾结，强占民田，勒索钱财，若有不服，便施展妖法，或放火，或下毒，害得人家破人亡！更可恨的是，他们还强掳童男童女，说是炼丹，实则...我等小民，告官无门，反抗无力，只能任其宰割！因此，村里人如今见了僧道打扮的，都恨之入骨。”
“岂有此理！”赤瑛性如烈火，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师父！这伙妖人，竟敢败坏我玄门清誉！绝不能轻饶！”
陆昭面色沉静，继续问那妇人：“夫人可知那伙妖道共有几人？有甚手段？”
妇人想了想，道：“那观中约有二三十人，为首的是个黑脸道士，自称‘玄阴老祖’，据说能呼风唤雨，驱使鬼物，十分厉害！”
陆昭微微颔首，心中已有计较。
他目光扫过众徒，但见一个个摩拳擦掌，义愤填膺，笑道：“你们也听到了。此等败类，仗着些许邪术，欺压良善，败坏我道门声誉，天理难容。谁愿前往青峰山，剿灭这伙妖人，为民除害？”
“弟子愿往！”金阳第一个踏出。
“我去！我去！”七蛛异口同声，个个眼中冒火。
“还有我！”小白也跳着脚喊道。
陆昭见群情激昂，嘴角笑意愈浓：“好，既然如此，你们便一同前往。也让为师看看，你们这些时日的长进！”说着，他特意看了一眼黄璃，“切记，除恶务尽，但亦需谨慎，查明虚实，不可鲁莽。”
“遵命！”众徒齐声应喏，个个精神抖擞。
那妇人见陆昭竟要派这一群半大孩子去除妖，吓得脸都白了，慌忙劝阻：“使不得！使不得！道长！那伙妖人凶恶得很，杀人不眨眼！您让这几个娃娃去，不是...不是去送死吗？”
陆昭看向众徒，后者立时会意，也不答话，齐喝一声拔地而起，化作数道流光，径奔东南方向而去。
妇人惊得目瞪口呆，双腿一软，便要跪拜：“神...神仙！奴家有眼无珠！冲撞了仙长！”
陆昭袖袍一拂，一股柔和之力将她托起，笑道：“尊夫人不必多礼，且看小儿辈擒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