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东方既白,一轮红日喷薄欲出。
陆昭举目远眺,梦中十三载光阴,如一幅绵长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悟明的憨厚质朴,须菩提祖师的深不可测,悟空初入山门时的青涩顽皮,众同门的形形色色......种种音容笑貌,仿佛就在昨日,却又因隔着梦境的界限,显得遥远而朦胧。
“庄周梦蝶,抑或蝶梦庄周?”
陆昭轻叹一声,思绪不由飘远,想起了一路走来经历的诸多幻梦。
梦入小西天时,孙大圣曾言,彼时距今约有八百载光景。
此番入梦拜师须菩提,成了悟空的同门师兄,时间定然远在小西天之前。
已知悟空因闹天宫被佛祖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其学艺又在闹天宫之前,或许就在现在,又或许当下自己所处的时代还要早!
若以唐僧师徒小西天落难为锚点,盘丝岭即千泉山在西边,应发生在其后,但相隔不会太久,大抵数年。
如此推算,他首次遇见乌巢禅师,得授《般若多心经》之时,应在取经开始之前,正值孙悟空被压五指山下,那时猪刚鬣尚未皈依。而第二次再见禅师时,则已是西游途中,具体时日难以确考,只知唐僧师徒已过朱紫国,这与禅师所言“一别经年”亦能对应得上。
这般一番梳理,一条模糊却又连贯的时间线逐渐清晰。
从今往后,依次是拜师须菩提、初见乌巢禅师、小西天,以及盘丝岭,二见禅师应在小西天之后。此番梳理虽对修行无有帮助,却让陆昭对未来走向有了更明确的认知。
如此看来,他们师徒还算是唐僧四众的“前辈”了。
两拨儿走得都是同一条路,只是方向不同,一者向东寻真,一者往西求法,却是殊途同归,着实有趣。
陆昭微微一笑。
正沉思间,忽闻身后有人呼喊:“师父,你起得真早!”
陆昭回头,见是众徒结伴走来,点了点头。
金阳见他独立崖边,似在出神,不由问道:“师父,您在看什么?”
“无事。”
陆昭收敛心绪,恢复往日淡然,摇了摇头,道:“天色将明,收拾收拾行礼,该上路了。”
众徒齐声称是。
金阳仰头望着陆昭侧脸,只觉师父目光深邃,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神色与往日似有些不同,一时却又说不上来是何处不同。
七蛛嘻嘻哈哈打包行囊去了,小白则乖巧地去溪边取水。
一行很快便收拾停当,灭了篝火。
陆昭最后回头望了眼完冉冉升起的红日,心澄如镜。
梦已醒,路仍在脚下。
此番梦中证道,虽未直接带来修为境界的跃升,却极大地开阔了他的眼界,巩固了道心,明确了前路,已是莫大的机缘。
“走吧。”他一甩袖,率先向东行去。
众徒紧随其后,身影渐渐消失在雾岚之中,踏上漫漫长路。
第108章 茫茫通天河
师徒一行晓行夜住,渴饮饥餐,不觉的春尽夏残,又是秋光天气。
......
一日,天色将晚。
正行间,忽听得滔滔浪响。
黄璃自竹筐里冒头,手搭凉棚张望,脆生道:“师父,前方被水挡住,路走尽了!”
七蛛虽已化形,却习惯了待在竹筐里,一是省了脚程,二是说话方便,便于她姊妹私语,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免惹麻烦。
单金阳和小白已经彀扎眼,若再加上七个形貌妍丽,风姿各色的女娃,免不了遭人觊觎。哪怕看出陆昭不好惹,也会因之铤而走险。一路走来,不知要多生多少波折。
七蛛都会缩骨法,赶路时委身竹筐,夜间住宿再出来,两厢都乐得自在。
此时,师徒已行至水边。
金阳望着横亘身前的大江,沉声道:“师父,我去探探深浅。”
小白却已抢先一步,自脚下拾起块鹅卵石望水中抛去,只听得骨都都泛起鱼津,沉下水底。
众徒见状,各个变颜变色。
靠岸处都这般深,中央可还了得?
赤瑛露头道:“师父,这水又宽又广,深不知几百几千丈!江上不见船影,想是无人摆渡,咱们还是自云间过去罢!”
七蛛化形后,都能驾雾爬云,飞跃千百里不算什么。
陆昭无言,放眼望去,只见:
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灵派吞华岳,长流贯百川。千层汹浪滚,万叠峻波颠。岸口无渔火,沙头有鹭眠。茫然浑似海,一望更无边。
他看得心惊,还是头一回见如此宽广的江河,漫似汪洋。
忽然,指着一处对徒弟道:“你们看那边。”
众徒循声望去,只见岸边芭茅丛里矗着块黑乎乎的物什,好像蹲着个人,天太暗看不清。
一行上前拨开荒草,原是面石碑,上有三个篆文大字,下边两行,有十个小字。
三个大字乃“通天河”,十个小字乃“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
陆昭见之赞道:“鼓浪通碧落,俯仰比天宽。果是河如其名!”
正感慨时,忽闻苍凉的号子声由远及近。
众人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老叟,拎着藤篓打后经过。
陆昭道:“许是扳罾的渔人,等为师去问来。”
遂曳步上前,打个起手:“老人家有礼了。贫道与徒弟们途径此处,欲往东去,敢问哪里有过河的渡口?”
渔叟一愣,而后连连摆手:“欸~过不得!过不得!”
“连日河主发怒,那水上风高浪急,便是艨艟楼舟也得给拱翻了,何况小帆?野渡早无人烟,实无船过!道长听我一句劝,趁早歇了,捱过这些时儿便罢!”
河主发怒?
陆昭眉头微皱,拱手问道:“未知哪方河主?”
渔叟道:“道长不知,我这处唤做‘通天河’,东边便是车迟国,两岸都有人家。那水中古来便有河主,不知其名,这里的人都尊他‘鼋公’,只知是个老龟得道。惯有些法力,常施甘露、落庆云,保两岸风调雨顺。这里村村建庙修祠,年年祭赛,猪羊牲醴供献他。”
师徒听明白了。
原来是个野怪成精,在这里讨贡吃香!
陆昭道:“想是你们这些年欠怠了他,供奉不周,那老鼋心生怨愤,因此兴风作浪,不许人行。”
“不是,不是!”那渔叟一听顿时慌了神,做贼似的瞥了眼河,扯着他往旁走,低声道:“那河主甚是灵感,麾下水族无数,可不敢这般亵渎!”
直到远离河岸,渔叟才松了口气,叹道:“非是我等供奉欠周,而是那老鼋有疾。”
“哦?”陆昭有些惊讶,“愿闻其详。”
渔叟摇头道:“那鼋公虽是要祭,却也护佑一方黎民,与人为善。最初我们也以为是贡品少了,于是多办猪羊,满置烟香,谁知无用。每年那河上总有时浊浪滔天,短则三五日,长则一二月,无船能渡。”
“后来,我邻村一渔户有回趁夜下河赶鱼,不料天黑浪急失了方位,误入深水。见那老鼋负水而出,以背撞山,非有背痈便是疯病,我等才知。”
金阳听了,对陆昭道:“师父,如此看来,是那老鼋背痛撞山,才搅出这些波涛!”
陆昭点了点头,谁知黄璃忽然冒头道:“师父,我看这事儿没这么简单!那老鼋若真背上生疮,龟甲溃烂,岂不是越撞越疼?”
绿珠道:“三姐,你没听老伯说吗?那龟精许是疯了!”
老鼋疯没疯不知道,渔叟此时是快疯了。
只闻其声不见其影,还以为水夜叉上岸索命,唬得一屁股跌在地上,仓皇四顾。
“谁...是谁在说话?”
陆昭瞥了黄绿一眼,后者忙缩了回去,遂上前将渔叟扶起,安慰道:“老人家不必惊慌,是贫道的两个徒儿。”
老头战兢兢起身,抹了把额上的汗,心有戚戚,匆匆劝告几句,疑神疑鬼走了。
竹筐里,黄璃吐了吐舌头。
金阳和小白看向师父,以眼神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做。
陆昭沉吟片刻,道:“天已黑了,今晚便在河边露宿,明早再说。”
众徒应喏,各自准备去了。
临江而坐,一夜听潮。
破晓时分,陆昭起身对众徒道:“你们在此少歇,为师下水一观。”
众徒不愿被撇下,都要同往,尤其黄璃最为吵闹。
陆昭无奈,便点了金阳随行,其余在岸上接应。
在七蛛一声声“师父偏心”中,陆昭剖开水路,领着大徒弟潜下河底,惊得虾蟹奔走,鱼鳖逃窜。
水底泥沙起浮,相比水上浑浊不少。
二人往河心行了百十里,忽抬头望见一座楼台,上有“水鼋之第”四个大字,门外站着两个持矛的虾卒,见到来人大吃一惊,就要进里报信,被金阳一手一个揪住长须,问道:“你家主公何在?”
虾卒连声痛呼,求饶道:“我家主公就在府后!还请高抬贵手,饶命则个!”
“徒弟,放了他两个罢。”
陆昭见二妖头顶并无黑气,未曾杀生,便将金阳饶他一命。
遂绕至府后,遥见一片石林。
还没见到鼋影,便听那林中轰隆作响,犹如雷震。
第109章 白鼋欲化人
且说陆昭二人来至府后石林,闻听雷声轰轰,地动山摇。
金阳道:“师父,此准是那老龟撞山之声。”
陆昭点头,师徒俩一齐近前,便见那泥沙中,有个庞然黑影正撒泼打滚儿似的在林中东冲西撞,将那最少也有数人合抱粗的石根群碰倒一片,霎时碎石激飞,卷起滚滚乱流,搅得水底不宁。
不用陆昭开口,金阳便淬水上前,拱手叫道:“可是鼋公当面?”
雷声渐止,自浊涌中探出一只龟首,看他一眼,竟又缩了回去,毫不理睬。
金阳见这龟精问话不答,如此无礼,立时拧眉竖目,清叱一声,背后宝剑嗡地出鞘,化作一道流光劈开水浪,径直斩向龟背!
金铁相击之声响起,剑光在龟甲上剌出一道丈许的白痕,遂喀嚓崩成两截。
陆昭见状眉头微挑。
好硬的壳!
金阳所持之剑虽止凡铁,在神念的加持下,不说削铁如泥,也是吹毛断疵。不成想落在龟背上,连道疤儿也没留下。
难怪这老鼋其能占据这八百里通天河,确实有些道行。
不过...
陆昭运法目看去,只见一只巨龟趴在泥中,灵机磅礴,差些儿便该合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