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六街三市,货殖通财,又见衣冠隆盛,人物豪华,一派太平之景。
陆昭漫步其间,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法眼如电,洞察入微,见这繁华之下,隐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异状。
“师父,你瞧...”
小白指着擦肩而过的孩童,扯了扯陆昭的衣襟。
陆昭颔首,他也发现了。
街巷之间,有不少年纪约在七八岁至十二三岁的男童,虽衣着光鲜,但个个面色苍白,眼神涣散,精神萎靡不振,有的甚至需要家人搀扶而行,颇不寻常。
他按下疑虑,又走一阵,忽见路旁墙角,蜷缩着一老一少。
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妪,怀中紧抱着一个年不过垂髫的男童。
那孩童面黄肌瘦,瘦得皮包骨头,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奇怪的是,老妇面上却不见多少悲戚,反而时不时低头看看孙子,嘴角噙笑。
陆昭脚步一顿,心中疑云大起,缓步上前打个稽首,柔声问道:“老人家有礼了。贫道观这孩子面色不佳,昏睡不醒,可是染疾?贫道略通医理,或可一治。”
“不劳烦!不劳烦!”
谁知那老妪听了连连摆手,怜爱地看了眼孙子,笑呵呵道:“我家狗娃儿没病,好着呢!”
陆昭看向那气息奄奄的孩子,眉头紧皱。
“老人家,这孩子已病入膏肓,再拖下去,怕是活不过今晚。”
“道长是外乡人吧?”老妪闻言非但不恼,脸上喜色更浓,带着几分炫耀道,“您有所不知,我家狗娃这不是病,是天大的福分!他是被‘佛爷’选中了!”
“佛爷?”
“是啊!”老妇兴奋地说着,“佛爷慈悲,每夜入梦讲经说法!能被选中的娃娃,那都是前世修来的造化!狗娃现在就是在梦里听经哩!等听够了经,开了智慧,将来做了菩萨,到时候就能回来接俺老婆子,同去西天极乐世界享福喽!”
老妇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那无上尊荣的一幕。
陆昭师徒闻言,只觉荒谬。
金阳凑到跟前传音道:“师父,这老人家是不是失心疯了?”
陆昭不答,扭头望向街心,似这般情形不在少数。
低头看着那重病垂死的孩儿,心底升起一股凉意。这正是:
金光掩映帝王州,稚子昏眠事有由。
非是佛缘临梦度,邪氛暗结万家愁。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80章 金光上师
昏幽的佛堂内,几盏长明灯忽暗忽明,檀香气息浓郁得有些腻人。
薄如蝉翼的纱幔后,一道身影半跏趺坐于胡床上,头戴莲花冠,身披坎肩,面容在烟雾中模糊不清。
“你是说,城中来了个有法力的道人?”
喇嘛望着伏地之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慵懒。
“启、启禀上师...”守城校尉匍匐在地,额鼻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颤声道,“小的亲眼所见,绝不会假...”
“哦?何以见得?”
校尉不敢隐瞒,当即将城门处发生之事,原原本本道出,那道人如何一眼看穿自家隐疾,小道童如何徒手捏碎石卵...每说一句,身子便伏低一分。
屁股翘到了天上。
纱幔后静默片刻,忽闻一声娇笑。
却见一具玲珑有致的半裸美人儿款步现身,妖娆曼妙,肤光胜雪,仅着轻纱,伸出纤纤玉手从一旁纯金托盘中拈起一粒葡萄,送入喇嘛口中。
那喇嘛嚼着葡萄,含糊道:“徒手碎石化粉?嗯...倒是有些蛮力。观气知疾,断人生死...看来并非招摇撞骗之辈,确是个有道行的。”
他唤道:“阿喀布。”
侍立幔旁一名身形高大、肤色黝黑的僧人闻声上前,眼观鼻鼻观心,合掌躬身:“弟子在。”
“你去看看,那道人是何成色。”
“尊法旨。”高大僧人阿喀布领命,悄然退去。
喇嘛又将目光落在校尉身上,淡淡道:“你传报有功,许今晚梦中听经。”
校尉激动得连连磕头,千恩万谢走了。
待他离去,喇嘛伸手覆上身旁美人头顶,向自家胯下按去。
“道士么?有趣...”
......
......
与此同时,陆昭将一枚固本培元丹化入清水,轻轻撬开孩童的牙关度入其口。
丹药入腹,小童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血色,呼吸也平稳许多。
陆昭对老妪道:“此丹可保他性命无虞。”
说罢,不顾后者抱怨,起身离去。
金阳背负竹筐,快步跟上,有心询问,但见师父面色凝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陆昭皱眉陷入沉思。
刚刚那个孩子元气大伤,精血亏虚,绝非什么“听经开慧”,八成是被人用邪法采补了本源。
若城中诸多幼童皆是如此,那所谓的“佛爷”必定所图甚大。
凭他如今炼虚合道的境界,望气术也已臻化境,寻常妖氛邪气绝难遁形,可方才观察那些孩童以及这整座金光邑,竟未察觉丝毫妖异气息。
是那妖僧修为高深、手段玄妙,足以瞒天过海?还是其身怀异宝,遮掩了天机?
陆昭思绪翻涌,心中愈发警惕。
看来需得寻人问个明白。
他目光扫视街面,见不远处有家客栈,看起来还算干净,便迈步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富态的中年汉子,见有客至,忙堆起笑脸相迎:“道长打尖儿还是住店?”
陆昭打个稽首,订了一间上房,趁掌柜的忙活间隙,问道:“贫道师徒初临贵宝地,人生地不熟,方才在街上听人议论,说城中有‘佛爷’梦中讲经说法,不知是真是假?”
掌柜的闻言脸色一变,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闪烁,“这个...”
四下张望一番,才凑近压低声音道:“道长,不是小老儿不通人情,此乃国中机密,说不得,说不得!”说着连连摇手,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陆昭微微一笑,从袖中摸出一锭足秤的雪花纹银摆在桌上道:“贫道方外之人,云游至此,歇歇便走,还望掌柜的行个方便。”
掌柜托起银子掂了掂,脸上故作挣扎,麻利收入怀中,发出一声长叹:“也罢,我看道长也是个敞亮人,咱明人不说暗话...”
说着快步走到门前,将店门闭了上栓,拉着陆昭走到柜台后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您既问起,小老儿便与您说说,您可千万莫要外传,免得惹祸上身!”
陆昭道:“掌柜的放心。”
掌柜的又奉上热茶糕点,请他师徒坐了,这才开口:“我这处名为祭赛国,建城年久,一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约莫三年前,打西边来了位上师喇嘛,神通广大,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他入朝见到国王,自称是佛祖座下尊者转世,能夺天地之造化,换星斗之玄微,特来辅佐明君,保我国祚永昌,安民保庶,人人安居乐业,路无饿殍。”
“那上师讲得玄乎,我王初时将信将疑,他便当庭显露神通,或空中现莲花,或掌心涌甘泉,以手抚顶,便能让久病之人顷刻痊愈!我王这才拜服,降阶以迎,尊为国师,还在城中修了座金光寺,请上师居住。就连这都城,也因此故,改名作‘金光邑’了。”
“至于这‘梦中讲法’...”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才道:“据上师说,乃是他以大法力,接引有缘童子神魂往西天极乐世界,聆听释迦妙音,可开广智,种善根,将来必定成佛作祖。城中家家户户,都以为是天大的福分,争相去寺里顶礼膜拜,就为自家孩子能被佛爷选中。虽说...”
“虽说那些在梦中听经的孩子,醒来后会嗜睡些,精神短些...但一想着日后能成佛,享无量寿福,再无生老病死之忧,谁家不乐意?”
说到这,掌柜的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哂色,显然内心不似言语般信服。
陆昭不动声色,问道:“不知这位上师,现居何处?”
掌柜的道:“金光寺中有座十三层佛塔,高耸入云,那上师平日就在塔顶参禅。”
正说着,忽听“哐当”一声巨响,客栈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闯进来一群如狼似虎、披甲执矛的武士,个个面目凶悍,将大堂塞得满满当当。
当间簇拥着个魁梧僧人,身长一丈,腰大十围,相貌雄伟。
这时,自武士群中挤出一人,正是那守城校尉,手指陆昭对僧人道:“尊者,就是此人!”
第81章 窥破行藏
“尊者,就是他!”
守城校尉指着陆昭叫道。
几个气势汹汹的武士立时上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那胖掌柜吓得面无人色,结实打了个寒颤,脸上堆笑,点头哈腰叫了声“军爷”,不料那武士毫不留情,眼中凶光一闪,举矛便刺。
这一下又快又狠,直奔命门!
千钧一发之际,陆昭上前轻描淡写地握住了矛杆,那武士憋得满脸通红,双臂青筋暴起,使出浑身气力,怎知那矛却如同焊在铁砧上,刺不出、拔不回。
陆昭将手一松,那武士便“噔噔噔”连退数步,一屁股蹲倒在地。
掌柜的死里逃生,汗如雨下,浑身抖如筛糠,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金阳见对方竟敢暴起伤人,眉目含煞,额间金光隐现,一个箭步上前,便要动手。
陆昭伸手将徒弟按住,缓步上前,对着那为首的魁梧僧人打了个稽首,唱一声道号,瞥了眼那小校,淡笑道:“禅师有礼了,这般兴师动众,寻贫道何事?”
那校尉被陆昭目光一扫,如遭针扎,吓得一缩脖子,闪身躲到僧人身后,急声道:“尊者小心!这妖道手段诡异得很!”
那僧人生得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宛如一尊铁塔,闻言面无表情,也不答礼,伸手指着陆昭肩上的小白,声闷如雷:“此童与佛有缘,上师有旨,赐他夜阑听经。”
小白一激灵,紧紧抱住师父的脖子。
金阳一怒,又要动手,再被陆昭拦下,笑道:“竟有此事?能被佛爷垂青,梦里听讲,看来是我徒的缘法到了,贫道在此谢过。”
金阳一愣,不知师父何意,只得强压怒火,死死盯住那僧,心中暗道:管你什么尊者佛爷,敢动小师弟一根汗毛,定叫你身灭果消!
阿喀布见陆昭如此“识相”,嗯了声算是回应,瓮声道:“全部带走。”
众武士得令,便要上前拿人。
陆昭拂袖一挥,一阵清风袭来,将涌上的武士推开数步,微笑道:“不劳诸位动手,贫道自行也。”说罢携徒跨出门去。
一行穿街过巷,引得路人侧目频频。
不多时,来到金光寺前,但见山门宏伟,殿宇森严,来往香客络绎不绝,个个双掌合十,面容虔诚。
阿喀布将陆昭师徒引至寺内一处偏僻禅院,道:“你们在此安歇,不得随意走动。斋饭自有僧众送来。”
说完留下几名武士看守,自行复命去了。
禅院清幽,房内整洁干净。
四下无人,七蛛终于从竹筐中出来,得以活动筋骨。
甫一露头,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