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听完师父讲道,陆昭按照承诺,赶在晚膳前抄了一份《道德经》奖给了表现踊跃的紫蛛徒弟。
后者喜不自禁,与六个姊妹一起,用腹尾吐出的银丝将书纸团团裹住,吊在了檐角的蛛网上,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
哪怕大字不识一个,单看着便觉心满意足。
金蜈蚣对此羡慕嫉妒恨,寸步不离缠在陆昭脚边,盼望着也能得到一份这样的大机缘。
陆昭对八个徒弟一视同仁,绝不会因为谁献媚就偏袒对方。
主打的就是一个公平!
……
……
转眼到了晚上。
陆昭躺在炕上,刚要闭眼,枕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等去看,便见大徒弟鬼鬼祟祟地从土炕和后墙夹缝里钻了出来,嘴里还衔着一株他从未见过的灵草。
月光如霜,透过窗隙洒在草上,那茎叶上竟显出淡淡紫纹,馨香扑鼻。
多目金蜈小心翼翼爬上前,将灵草轻轻放在枕边,用脑袋拱了拱师父。
陆昭笑道:“好啊小金,你想贿赂为师!”
金蜈蚣扭扭捏捏,又拱了拱他。
“没门儿!为师可不吃这套!”
陆昭轻哼一声,不为所动。
“就算是仙草,被你含过,也变成毒草了!”
“小金,你想弑师吗?”
蜈蚣闻言大惊,连连摇头。
陆昭嘻嘻一笑,将大徒弟抱在怀里,打哈欠道:“那就睡吧,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站桩呢!”
毫无防备之下被人搂住,多目金蜈本能有些抗拒,直到听到“站桩”二字,身子一僵,霎时声息皆无。
不多时,鼾声渐起。
……
……
等陆昭再次睁眼,所见并非预料中温暖的晨晖,而是熏黄的“灯烛”发出来的光。
愣了几秒,猛地醒悟。
又做梦了!
低头看去,熟悉的桌面,熟悉的书页…
而且还是之前的梦!
再定睛细瞧,发现和上次相比,书里的内容变了。
“第七十三回…情因旧恨生灾毒,心主遭魔幸破光…”
这是……盘丝洞的下一章?
陆昭将回目读了出来,心头一喜,往下看了几行,顿时两眼放光。
好耶,又有新故事看了!
第6章 养性
寅时鸡鸣。
黄花老道净手涤面,整肃衣冠,取出三炷新香点上。
正要礼拜,内堂的门帘儿忽被撩开,便见徒弟陆昭光着脚丫,着急忙慌窜了出去。
“执真,你要去哪儿?”
“马上回来!”
陆昭风风火火跑出供堂,来至二门,抬头往两侧张望。
摩云观坐落深山,常年沐雨栉风,岁久失葺,早已破旧不堪。
两旁的门柱上朱漆剥蚀,描金的楹联已然褪色,陆昭咬着手指辨认良久,方才勉强瞧出所题:
“黄芽白雪神仙府,瑶草琪花羽士家…”
这时,黄花老道跟着走了出来,见他杵在那发苶,便问:“徒弟,看什么呢?这般用神?”
陆昭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要往里走,被老道一把扯住。
“这回又做的甚么怪梦?”
陆昭挣脱不开,额上冒汗,小脸儿发白,哆嗦道:“师父,咱们赶快收拾细软逃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老道满头雾水,“这是为何?”
陆昭急得都快哭了:“孙猴子马上就要来烧家了!师父,我才六岁,还想多活几年!”
“还、还有...我现在就把金蜈蚣和那七个蜘蛛逐出师门!这徒弟我不收了还不行嘛!”
黄花老道长眉一抖,伸手一点徒弟眉心,沉声道:“莫慌,且把梦中之事说来我听。”
被师父一点,陆昭结实打了个寒颤,瞬间冷静下来,遂将昨夜书中所见磕磕绊绊讲了一遍。
老道听罢后背一片冰凉,心下吃惊不小,面上却依旧表现的十分平静。
旁边六龄童已然抖成一团。
兀自悚惧间,一只温和的大手覆上头顶。
只听师父呵呵笑道:“执真我徒,一个梦而已,便将你吓成这副模样?”
陆昭一愣,下意识就要反驳,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黄花老道摇了摇头。
“为师问你,此处观宇是何名字?”
“摩、摩云观...”
“被烧的道观叫什么?”
“黄花观…”
“既如此,你怕甚么?”
“这…我...可是...”
“答不上来了吧?”
老道揉了揉徒弟的小脑瓜儿。
“为师再问你,黄花观观主是谁?”
陆昭脱口而出:“外表看去是个皂袍道士,其实是条长了一千只眼的大蜈蚣精!”
老道又问:“那摩云观观主又是谁?”
“这还用说,自然是师父您了!”
“然也。”
黄花老道微微颔首,笑道:“那孙行者火烧的是黄花观,降伏的是蜈蚣精,与我摩云观何干?”
“这...”陆昭一脸茫然。
正要点头,忽然想到什么,猛地一个激灵,“不对!”
“师父,那书里写的黄花观的门联和咱观里的一字不差!不信你瞧!”
陆昭指向两旁,又开始打怵。
老道不以为意:“世上重名者无数,一副不甚稀罕的楹联,又能说明得了什么?”
“为师早跟你说,这里是千泉山,不叫盘丝岭,没有甚么盘丝洞。”
“东土是大汉不是大唐,更不会有甚么从唐朝来的和尚,书中内容皆为虚构杜撰,当不得真,切勿自己吓唬自己!”
陆昭闻言怔了怔,旋即恍然。
“对啊!师父说的有道理!”
想到这,长出一口气,咧嘴直乐:“是徒弟多想了,嘿嘿嘿...”
老道微笑点头,轻抚长髯。
“你捡回来的木疙瘩为师就先收走了,省的你晚上睡不踏实,再做些荒诞不经的怪梦,惹出笑话。”
“但凭师父做主!”
陆昭全无异议,举双手双脚赞成。
就算老道不提,他也打算将那破木头丢出去!
谁知道那鬼书后面还有什么离奇内容!
老道对徒弟反应很是满意,沉吟片刻,又道:“至于那金蜈蚣和七个蜘蛛精,你不可将其逐出门去。”
“为什么?您老不是不喜欢它们吗?”
“我何时说过?”老道瞥了眼徒弟,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既擅自作主将它们纳入门墙,自然要负责到底,承担起作师父的责任。执真,别忘了昨天晚上你对为师的承诺。”
“是...师父...”
陆昭唉声叹气,拖长音应了一声,悔不当初。
......
......
日过晌午,又到了讲经时间,黄花老道把徒子徒孙叫到近前,温言道:“今日不讲《道德经》,贫道跟你们谈谈何为‘修身’,何为‘养性’。”
老道说这话时,面朝陆昭,目光却落在多目金蜈和七彩蜘蛛身上。
“尔等既入我法门,当收起野性,明悟正理。日后需好生修行,克己守礼,不可再向从前那般由着性子胡来。”
八妖闻言,皆顿首不已。
陆昭暗暗咽了口唾沫,抱元守一,跏趺而坐,低头目不斜视。
黄花老道说完,并不急于宣讲大道,而是指着院中一株新竹,问道:“徒弟,此竹如何生长?”
陆昭不假思索道:“向上生长,欲刺破天穹。”
多目金蜈连连点头,十分认同。
老道不言。
陆昭稍作沉思,又道:“此竹节节分明,不差毫厘。”
七彩蜘蛛身子起伏,深以为然。